第十一章 鳳還巢 (五)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家人指不上,只好在孃家人裡找,住在老年公寓的五姐年初走了,有遺囑,埋在紫陽婆家的墳地裡,跟她放牛的王連長埋在一塊兒,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那份愛,至死不變。其餘的手足有的埋入祖墳,變做了平展的大馬路,有的被裝在盒子裡,蜷縮在殯儀館的小格子內,等待後人給尋找墓地。活著的唯有老七,我給老七打電話,告訴了他我回來的事,他在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侄女青青接過電話說她爸爸幾年不下樓,我過生日肯定來不了,但是讓我放心,後天她一大早就過來,幫著我操持飯,接待客人。說她爸爸說了,將他做的一罈子糖醋白菜也帶過來,說找不到饂馞(一種蜜餞的小紅果),是用山楂糕替代的,味道雖然差,但是看著還鮮亮。糖醋白菜是老七這輩子唯一的拿手菜,把白菜心過一下熱水,用白糖拌了,裝入白瓷罈子,撒上紅饂馞,擺上綠香菜,放在陰涼處,三天後就可拿出來吃了。紅白綠,清爽甘甜,是飯桌上一道不錯的點綴。這個菜看似簡單,但我一次也沒成功過,那些白菜心,不是爛了就是生的,關鍵是白菜過水的溫度掌握不好,罈子擱的地方不合適。後天老七不能來,派他的糖醋白菜和女兒做代表,也是盡了當哥哥的心意。

幸虧還有這麼一個姓葉的孃家侄女!

放下電話,我對著電視愣了半天神,電視裡在播放牙膏廣告,一個光嫩漂亮的老玉米,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暗含著牙齒的齊整、堅固,然而我心中的老玉米則已經殘缺破爛,被啃噬得七扭八歪,老玉米上只剩下兩顆粒,一顆是我,一顆是老七。

兩顆搖搖欲墜的玉米粒兒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朋友應該是有的,我一向在外地,北京深交的朋友沒幾個,文學界的、出版界的、報社的、文藝團體的,他們經常浸泡在各種邀請,各種飯局之中,已經把吃飯應酬當作了負擔,還有心思為我分神麼?

硬著頭皮給幾位打了電話,文學社編輯趙筱莉說,……禮拜一呀……事兒最多……不能改作禮拜六嗎?

我說,我媽就是這天生的我,她老人家並沒有憋了五天才讓我出來。

趙筱莉說,那當然,那當然,60是個整數,一個人一輩子就過一回60。

我說,你就能斷定我過不了第二個60?

趙筱莉說,能,能,一定能!等您120的時候我一定參與。

我說,小趙你別憋壞,報120往醫院抬我的時候少不了你!

給劉二東打電話,開早點鋪的劉二東提出到附近飯店去吃,說,現在已經沒有誰還在家裡請客了,這種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作風早不時興了。當然,你們陝西農村或許還興在家吃飯,在院子裡一擺幾桌,雞鴨魚肉,炸炒燉燒,滿嘴流油,講的是酒足飯飽……

我說,老二這話是怎麼說呢,你不也是跟我一樣,在陝西后順溝摸爬滾打了好幾年嗎,才回城幾天哪,就「你們陝西,你們陝西」的了。這飯一定得在家吃,我帶來了陝北的黃黍子面,做炸糕,我記得這是你最愛吃的。

劉二東說黍子面炸糕北京的陝北飯館裡隨時可以吃到,不是什麼稀罕物了。我說,不稀罕你也得來!

給劉大可打電話,劉大可說回來是大事,就跟香港迴歸,文姬歸漢似的,得好好熱鬧一下,這事不用我操辦,應該交給他,讓他的朋友們一起操辦,找個空曠的農家樂,放百十筒花,點十幾掛鞭,喝他個一醉方休。我說,您改日再一醉方休吧,後天十點必須到我家來,下刀子也得來。

劉大可是兒時的「發小」,他爸是電車賣票的,他是開計程車的,時間相對自由。劉大可在電話裡說,要去你那兒也行,必須給我做一盤地道的西安涼皮,我們開車,圖省事,常買攤上的涼皮當午飯,想吃吃真正西安涼皮。

我說,做涼皮容易,做奶酥六品都行,只要你來。

劉大可說他來來只能待兩個鐘頭,他下午還要給人交車。

……

一通電話打下來,朋友中,百分之九十不能來,不是在外地就是有會,後來我索性將北京熟人的電話挨個兒打,有交情的沒交情的,打了一圈,肯定能來的只有小丁。小丁是做防腐木架子的小老闆,福建人,我裝修陽臺給我做花架子的。

應了那句話,該來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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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