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她做了個鬥雞眼,一個箭步竄出去了。聽見劉媽在後頭說,有病!
劉媽快走了,她是安徽桐城人,其實她安徽的老家沒人了,她回去是投靠外甥,外甥算什麼親戚呢,還不是寄人籬下,所以劉媽的心情就很不好,見了我動輒便訓,好像我是葉家最糟糕、最不算人的一個。劉媽不敢罵老七,見了老七老陪著笑臉,彷彿老七是玉皇大帝的親兒子。老七是我第二個母親生的,劉媽忠於二孃,順帶著也忠於老七,老七要說養她一輩子她準保留下,可惜老七當不了我父母的家,老七連自己的飯轍還沒地方找呢。
牛肉乾三塊五塊地消失,分享者不光是我,還有黃黃兒和巴兒狗阿莉,一段時間它們倆整天跟著我跑,一看見我上桌子爬落地罩,都高興得蹦高。紙包越捅越深,終於有一天,我那把鏟子夠不著了,非但夠不著,連鏟子也拿不下來了。
那天我和黃黃兒們在廚房看莫姜殺鱉,母親來了,問櫃頂的牛肉乾怎沒了,我說八成是黃黃兒乾的,這時黃黃兒用無辜的眼睛看著我,阿莉的尾巴也夾起來了,偷偷想往外溜。母親從背後拿出鏟子說,黃黃兒還會使鏟子嗎?
我無言,莫姜說她的鏟子丟了有些日子了,原來在櫃子頂上,莫不是被耗子拉了去?
我說,可不,落地罩上有十八隻耗子哪!
我的狡辯給我招來了一頓撣把子,不是莫姜攔著那根撣子棍非折了不可。看我捱打,劉媽還在旁邊添油加醋,說那天在立櫃跟前看見我翻白眼就料定沒什麼好事……
十八隻耗子偷牛肉乾,讓我落下了「耗子丫丫」的名號,自此葉家人叫我「丫丫」的時候,前邊必定冠以「耗子」稱謂,使我的名字像日本人一樣地冗長。
想起小時候的淘氣,想起耗子丫丫的小名,讓我不自覺地露出了笑意。捱打的溫馨,偷嘴的愜意,釀造成家的溫暖,燒錄成記憶的光碟,拿出來,永遠新鮮如昨,猛然間有人推了我一把,一個男的大聲說,說你哪,多少遍了,裝聽不見,給老太太讓座!
有女的搭茬說,還戴著眼鏡呢,什麼素質?
我扭頭一看,才發現身邊站著個提塑膠袋的老太太。老太太無疑是趕早市的,西紅柿、黃瓜之外,還有一張頂著花白頭髮的臉。我惶恐不安地站起來,解釋說在想事情,沒聽見,對不起。花白頭髮坐了,冷冷地應酬性地說了個謝字。男的依舊不依不饒說,想事情,理由多充足啊,真會編,北京的好風氣硬是讓這些外地人給破壞了。
女的戳了男的一下說,二十年前你也是外地人。
男的說,咱覺悟高。
花白頭髮在座位上說,您看滿大街溩漾溩漾的人,都是外地的,過春節都回去了,北京大街上見不著幾個人兒,那才是真正的北京人。
男的說,可不是。
我將手裡「陝西某某會」的提兜字面朝了裡。我不知道,這大公交車裡,外地人究竟有幾多?
看那花白頭髮,年紀未必有我大,當然不能問年紀,剛才已經是大失禮,給「外地人」大丟面子了。看來花白頭髮和男的已經結成了同盟,將一腔感激不是給了讓座的我,而是給了讓我起來的男的。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笑著對花白頭髮說,這位大姐,我可是地地道道北京人,我們家從順治那會兒就住在北京了。
花白頭髮說,我們沒說您,您可別多心哪。
犯不著剛下火車就跟北京人置氣,北京的貧老太太還見得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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