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玉堂春 (五)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從理論上說,眼前的彭豫堂跟我認識《玉堂春》的彭玉堂沒有關係,但又有很多相似之處,那個是有名「腦外科」一把刀,這個是「脖子以下疾患不看」的土大夫,手裡動的也是刀子,真讓人有些說不清楚了。彭豫堂說他有一百多歲了,神里神經地跟那個「玉堂春」竟也有相近之處。我問彭豫堂認識不認識北京的彭玉堂,彭豫堂說,不認識。我說彭佟麟呢,他也說不認識。

我說真不認識還是假不認識,彭豫堂說是真不認識。我問他知不知道蛇妖美杜沙,彭豫堂說北方的長蟲長不大,成不了妖,南方溼膩滑潤,山川潤澤,才會出《白蛇傳》那樣的事。

貧協主席說,白娘子是在四川峨眉山修煉的,那兒水多,紹義的長蟲爬出去幾十米就會被太陽曬成幹,這裡是乾涸的河灘,除非八月漲水,否則一年也見不到一點水星,別說長蟲,連蚯蚓都少見。

我問彭豫堂知不知道「玉堂春」,彭豫堂說他過了無數春天,年年都有「豫堂春」。我說,是說彭豫堂妙手回春呢!說你的醫術高超呢!

彭豫堂說這個詞好,貧協主席也說「玉堂春」好,很精闢,很概括,擱在彭神醫身上最恰當不過了。最終柳陽和說,「玉堂春」好像是出戲,是屬於「四舊」的戲。

談話間,我看彭豫堂的眼神,總是有些游離閃爍,常常是話說半句便吞了回去,心內便對這個人充滿了疑惑,特別是他那虛假的年齡,故作深沉的做派,讓人感覺有點撲朔迷離。

席面上,百歲的彭神醫只喝了些粥,我料定他的房間裡會藏有其他吃食,人不能靠這點粥活著。

在回農場的路上孫銀正終於攤了牌。

是在過渭河的小船上,孫銀正撐著篙,左一下,右一下,把船弄得直搖晃。孫銀正說,我哥的事咱們沒有退路了,神醫說了,只一副藥,他就能好。

李紅兵說,我們可沒答應你什麼啊!

我說,取活人腦子,我們誰也沒那膽量。

趙癟說,殺豬可以,殺人不行。

孫銀正說,誰讓你們殺人啦?有人殺好了,咱們去取就行了,讀過高中課文「藥」吧,魯迅先生寫的,那個血饅頭,還記得不?

我們明白了孫銀正要乾的事情。渭河灘,是殺人的刑場,「文革」時候殺人特別多,隔不幾日,城裡就會有萬人的公審會,打著紅勾的公告,會出現在街頭各醒目位置。公告貼出的當日便有遊街的敞篷卡車,載著五花大綁的罪犯,掛著牌子,由荷槍實彈的警察押著,遊街示眾。牌子上寫著殺人犯×××、強姦犯×××、縱火犯×××、現行反革命×××、歷史反革命×××等等,其罪孽都到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地步。先遊街,再開公審大會,然後拉出城到河灘上槍斃。有的犯人家屬領屍,提前會在刑場等候,擺領席,拉個木頭匣子什麼的,但大部分犯人屍體無人認領,那些壞人的親屬避之唯恐不及,哪肯上趕著出頭,所以大多數屍體都是無主認領。公安部門不管後事,行刑完畢,人員立刻撤離,留下一部卡車,僱兩個當地農民,將屍體裝上車,拉到火葬場,便完事了。

紹義村緊靠河灘,灘大而平整,無遮無欄,一眼望不到頭。城裡回回斃人都選擇在這兒,孫銀正的父親,那個根紅苗正的貧協主席負責挑選僱傭者,僱傭者同樣要求根紅苗正,以保證在整個行刑過程中不出半點紕漏,在這方面,紹義的人已經是有經驗了。

孫銀正的意思是在這些被槍斃的死人身上做文章。

船上的人都沒說話,我手裡提著飯桌上剩下的涼皮,涼皮散發出陣陣香味,只是讓人分神。孫銀正停止了撐篙,任著小船在河當間盪來盪去。看來,我們要是不答應,船就順水漂下去了,再往下不遠就是渭河的入黃口,進了黃河誰也甭想上岸。

柳陽和說,孫子,你真想讓弟兄們在河灘上演一場「藥」的翻版?

孫銀正說,我是替我大求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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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