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家族的朋友中,彭玉堂是一個不能不說的人物,他的祖籍是山西長治,跟京城旗人沒關係,對外卻宣稱是我父親的表弟。表弟是怎麼論的,彭玉堂的解釋很簡單,他的姥姥家姓宋,在長治上秦村住,他們村裡一戶姓宋的本家曾經買過一個叫王小慊的孩子做女兒,這個女孩來自不遠的西坡村,母親早亡,父親窮困,將她插上草標到集上去賣。饑饉之年,買人的少,賣人的多,沒有活路之時宋家人處於惻隱之心將王小慊買下,將她改名叫宋齡娥。後來宋家家道衰落,宋齡娥又被轉賣到潞州知府惠徵手裡做使女,因為聰明美貌,善解人意,被惠征夫婦收為義女,名字也隨著旗人變更,成了葉赫納拉·玉蘭。咸豐二年五月初九日玉蘭進宮,由貴人發展為煊赫一時的慈禧老佛爺。彭玉堂說,老佛爺是漢人,她的一雙解放了的小腳便是鐵證,滿族女孩沒有纏腳習俗,由此可見老佛爺不是旗人,而是來自山西長治上秦村,長治的人都知道這事。老佛爺還給上秦村的宋家寫過信。他是宋家的外甥,自然也就是葉家的外甥,管我父親叫表兄不是胡來。我們家的人誰也沒見過慈禧,當然更沒不知道慈禧那雙腳的大小,對這樣的說辭一笑置之,沒人去較真兒,也沒人去考證,有關慈禧的野史、正史在北京流傳得實在不少,但彭玉堂的說法倒是頭回聽說。
老七對父親說,彭先生說的要真是實情,沒想到統治清朝江山48年的竟是個漢族老太太。
父親說,滿漢一家,分什麼彼此。
我們將彭玉堂稱為「彭先生」,不叫表舅。在老北京,被叫做先生的只有兩種人,一個是教員,再一個是大夫,除此之外一般都叫「爺」,三爺、四爺,劉爺、黃爺,我父親排行老四,外頭人們都稱他「葉四爺」,只有他北平藝專的學生來了,才叫他「葉先生」。
彭玉堂是中醫大夫,在京城很有些名氣,他的醫術之高超絕妙,是有口皆碑的。但凡有名醫們整治不了的疑難雜症,病人便找來彭玉堂,以做最後的突圍。所以,輪到請彭玉堂出診的份兒上,基本都是到了該「準備後事」,死馬當活馬醫的程度了。這樣的病人,治好了是「妙手回春」、是「起死回生」,治不好是「死生有命」、「無力迴天」,病人家屬只有感激的,沒有找後帳的。於是,彭家的匾額就特別多,據他的小兒子,跟我同歲的彭佟麟說,他們家僅《妙手回春》的大匾,從帽翅衚衕東口排到西口還多出三塊。帽翅衚衕有多長,我沒走完過,想必不會比戲樓衚衕短吧。
病人送給彭玉堂的匾除了《妙手回春》再沒什麼新鮮內容,彭家總不能掛一堂的《妙手回春》吧,於是彭玉堂找到我父親,想請他給提一幅匾,是「妙手回春」的意思,還要回避「妙手回春」這個詞,他要用楠木刻了,描上金,掛在看病的正堂,借我父親的名氣和福分,使之成為彭家的鎮宅珍寶。
我父親沒有理由拒絕,因為彭玉堂才治好了我們家傭人劉媽的「鬼疰」病,理應感謝人家。那天也是父親才看完梅蘭芳的《玉堂春》回來,順手便題了「玉堂春」三個大字,想的是彭玉堂不會將妓女蘇三的花名掛在正堂,權當哈哈一笑罷了。孰料,彭玉堂還真就將《玉堂春》的匾掛了,並說這個匾寫得巧妙,彭玉堂妙手回春,那不是「玉堂春」又是什麼?更何況,他才從清雅小班裡接回了一個姐兒,姐兒年齡大了,有意從良,他沒花多少錢,只是給「媽媽」看好了久治不愈的「陰挺之疾」,象徵性地掏了些,便將這個叫「喜春」的女子領回來了。這個時候我父親送來了《玉堂春》,玉堂喜春,妙手回春,一個《玉堂春》把什麼都涵蓋了。好!
我的記憶中,彭玉堂愛穿葡萄灰杭紡大褂,行醫也是以中醫面目出現的,尤其是到了老年,白頭髮白鬍子,基本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了,大約也是因年紀做不了手術,知道他西醫專家身份的人反而不多了。我父親說,彭玉堂曾經留學德國,專攻腦外科,在美國拿的文憑,回國後在美國人辦的協和醫院腦外科當主刀大夫,平日穿銀灰西服,說流利外語,見了中國人也不說中國話,派頭大了,那時候「協和」的大夫護士都這德行,以說外國話為摩登,為學問。我的六姐也是這樣,一個助產士罷了,跟我的母親說話也是en.rage/hum.drum,成心讓人聽不懂。北平淪陷,「協和」被日本人接管以後,彭玉堂棄職回家,穿起長衫,改操中醫,並且再不說洋話。偶有知道彭玉堂外科手藝的,通過別的醫院請過去做手術,費用是相當高的,是要以金條論價的。我們都知道,彭家向來不缺錢,彭玉堂是個闊大夫。
我沒見過穿西裝,說洋文的彭玉堂,終歸是遺憾,聽我的哥哥們說,年輕時的彭玉堂相貌堂堂,風流倜儻,追他的女人一火車也拉不完。老年的彭玉堂和我的關係最好,沒人在跟前的時候,他一反拿捏勁頭,變得像小孩子一樣靈動,拿他的柺棍敲樹上的青棗,教籠子裡的八哥說山西髒話,拿他的手揪我的鼻子,謂之「拉駱駝」。「拉駱駝」是老北京人逗小姑娘的一種常見舉動,聽說慈禧在家當女孩時,到附近油鹽店打醋每每要被掌櫃的「拉駱駝」,拉過駱駝之後才會把東西給她。後來慈禧當了皇太后,掌了權,油鹽店掌櫃的嚇得舉家遷走,更名改姓了。彭玉堂拉我的駱駝,我並不反感,他那雙手細而長,軟軟的,有股好聞的中藥味兒。彭玉堂一邊「拉駱駝」一邊讓我喊他「舅舅」,我大聲地喊,他脆脆地應,一聲聲,在後園子裡此起彼落,彼此都很高興。當然不是白喊,他送過我一個他的小老婆喜春繡的香包,裡面的香料是他自己配的,奇香無比,我跑到哪兒就把香味帶到哪兒,後來我把香包系在了小狗阿莉的脖子上。有一個時期,我是香氣噴噴的,我們家的狗也是香氣噴噴的。彭玉堂還送過我一打德國「施德樓」牌鉛筆,黃杆上面燙著金字和一隻抬著腦袋的小公雞。鉛筆的鉛很柔韌,木質也細膩,很好使,每逢考試,我都用彭玉堂送的鉛筆,所以回回考得都是班上前十幾名,我把這成績歸功於鉛筆,換了鉛筆,往往就不及格,大起大落的,讓家裡人匪夷所思,其實只有我明白,工具的好壞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彭玉堂還救過我一命。
彭玉堂的小兒子彭佟麟是我的同班同學,學習極差,上二年級了還算不清左腳的腳趾頭加上右手的手指頭一共是幾個指頭。語文課上,彭佟麟讀課文從來沒連成過句子,語文老師說彭佟麟是「朽木之材,屬於高衙內、薛蟠之流,沒出息極了」。但是「沒出息極了」的彭佟麟外語說得好,那是家傳,在家裡他和他爸爸是用洋文說話的,因為他的生母是個深眼窩藍眼睛的德國人。彭佟麟長得像他爸爸,黃皮膚,細眼睛,唇紅齒白,像是楊柳青年畫上抱魚的胖小子。用彭玉堂的話說,他這兒子雖是洋人產的,卻是地道中華老種,一點兒沒串秧兒。
班裡同學都不願意跟彭佟麟玩,說他們家除了有錢什麼都沒有。
我們班上同學金雨鈞的父親有耳鳴症,耳中總響著京胡悠揚之聲,甚至還有青衣的婉轉唱腔,唱來唱去總是「兩旁的劊子手,嚇得我膽顫心又寒」一句,那是《玉堂春》裡蘇三的唱段,並非現今「mp3」的演奏,完全是一種病態,就是說,神經有毛病了。金雨鈞託我給他父親引見彭玉堂,治療他父親的耳疾,我說你找彭佟麟不是更直接,何必繞一個圈呢。金雨鈞說彭佟麟從來不跟女生說話,老是勁兒勁兒的。我說,他怎跟我說話呢,我也是女的。
金雨鈞說,因為你們是親戚。
我說,屁親戚!
那天,我把金雨鈞的父親領進彭家,彭玉堂午睡才醒,正迷迷瞪瞪靠在條案前頭的太師椅上發呆。我向彭玉堂介紹了金家父親,又向同學的父親介紹了彭先生,說彭先生有京城四大名醫稱號,同學父親想了想說,四大名醫是施今墨、汪逢春、孔伯華、蕭龍友,那不是誰都能請得動的,解放前請名醫診病一回要大洋八十……
彭玉堂說施今墨善治內科雜症,汪逢春善治溼瘟病,孔伯華善治溫熱病,蕭龍友擅長治療虛癆病,而他拿手的是頭顱疾患,動刀子是他的專長,這是幾大名醫都不能比的,他出一回診要金條兩根。
同學父親立刻誇讚彭先生是華佗再世,說當年華佗要刨開曹操的腦袋,曹操跟他一樣,也是頭痛耳鳴,苦不堪言……同學父親再沒往下說,下邊的話當然也不好說了,華佗要開曹操的腦袋,曹操就把華佗的腦袋砍了,使一代名醫截然而止,成了中華醫學的大遺憾。
聽了那次談話,使我對彭玉堂四大名醫的身份持懷疑態度了,那時候不好印證,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彭玉堂的確不屬於四大名醫範疇。
我對蘇三在耳朵邊的演唱沒興趣,欣賞了一會兒掛在北邊牆上,我父親寫的《玉堂春》,便溜到後頭找彭佟麟玩去了。
彭家的院子很大很深,大樹多,假山多,滿地樹影,滿路青苔,曲徑通幽,幽得讓人迷糊,鬼打牆般地轉不出來。彭玉堂當年從國外回來,只花了八百大洋就買了這院房產,便宜得如同白撿。有人說,這宅子是北京四大凶宅之一,宣統二年春天,宅子的原主人一家十一口,早晨起來都沒了腦袋,這個案子一直沒破。兇手一天未捉拿歸案,死者的靈魂便一天不能安生,傳說,大白天常見有滿身血汙的人在院子裡走動,晚上便把腦袋提在手裡當燈,這屋進,那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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