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玉堂春 (三)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我們幾個一聽鬨堂大笑,李紅兵說,孫銀正你難道還要我們幫你殺人取腦不成?我們不是吃人的夜叉,也不是掏心的土匪,取腦的事怕是幹不成。

孫銀正說,藥方子是彭神醫開的,人腦是很重要的藥引子,神醫說了,只要貨真價實,一副藥包好。

我說,別說一副,半副也不成。

都把彭神醫的藥方當作了扯淡,除了孫銀正之外,大家嘻嘻哈哈地沒有正經,孫銀正還要說什麼,已經沒人聽他的了,正在調侃中,彭豫堂風度翩翩地來到了飯桌前,大概是才洗過手,身上一股香胰子味兒。大家一看,來者果然有神醫風度,一頭美髮散落在肩上,一把美髯飄蕩於胸前,豐頤廣額,皓齒明眸,配上那一身雪白衣褲,似從天上飄然而至的神仙,只讓人想起「寒波淡淡,白鳥悠悠」這樣很空靈的詞彙。跟這樣光鮮潔淨的大師相比,我們自身都有汙穢之感,立刻想起在農場乾的那些不便見人的雞鳴狗盜之事,便誠惶誠恐地站起來,把神醫往主座上讓。神醫並不落座,掃視眾人,一一作揖,後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許久,落座以後捻著鬍子說,這個同志面熟得很。

神仙說河南話,就跟看了包裹著的黃鳥似的,讓我有些失望,可是細想,大師來自河東邊,他不說河南話又能說哪兒的話呢?

我說,我長了一張大眾臉兒,誰看我都似曾相識。

趙癟說,這樣的相貌是間諜的相貌,熟但是記不住。

貧協主席說我長得像《智取威虎山》裡李勇奇他媽,李勇奇他媽是個病歪歪的老婆子,看過戲的人沒誰能記得住那張臉,我不在乎什麼李勇奇他媽,只要有涼皮吃,說我像座山雕也沒關係。

孫銀正的娘將一大盤子顫顫巍巍的涼皮端上來,油潑辣子的香味直竄人的鼻孔,眾弟兄顧不得許多,雙雙筷子直向盤子插去。貧協主席給大家斟了酒,說了許多要互相幫襯的話,大家還記得活人腦子的話題,並沒誰接茬,也沒喝那拙劣的兌了水的散白酒。至於正座上的神醫,更是滴酒不沾,不動葷腥,只是吃絲瓜花蕊,那是孫銀正的娘早晨摘的帶露水的花蕊。

吃著涼皮,趙癟忍不住問,彭大夫,你真的一百多歲啦?

孫銀正制止趙癟說,佛家不問姓氏,道家不問年齡,你怎連這規矩都不懂,忒沒禮貌。

趙癟說,我看彭大夫細皮嫩肉,臉上連褶子也沒有,黑頭髮黑鬍子沒有一點兒雜色,看樣子也就三十出頭,說有一百多歲,沒人信。

柳陽和說,不知神醫這頭髮和鬍子是怎的躲過紅衛兵的,我「文革」前從上海買的一雙尖頭皮鞋,都被當「資產階級」剁去了鞋尖,神醫的鬍子能保留下來真是大不易的。

李紅兵問神醫家住哪裡,屋內還有何人,為何不在本地幹營生,卻要到外頭來奔波。

農場青工的問話頗有點兒老大不敬,好在神醫不在意,只見神醫夾了兩根花蕊,喝了一口孫銀正娘熬的無與倫比的小米粥,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走到我跟前說,鄙人會觀相,看您的相貌絕非出自平民百姓之家,不是天潢貴胄便是達官顯貴,彭豫堂這廂有禮,先敬您一杯了。

彭神醫一句話幾乎讓我靈魂出殼,那邊廠方對我正外查內調,這邊突然點出了「天潢貴胄」,讓我吃不了兜著走哇!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全沒了思維,一句話也說不出了。看了眾人疑惑的目光,彭神醫對貧協主席說,福至神強,肌膚晶潔,這位同志祖先的陰騭德行全凝聚在她一人身上了,這人福分不淺啊。

蹉跎失意,憔悴悲涼中聽了這話,不禁瞿然動容,想起父母雙雙離去的情景,心內一酸,便趕緊低頭掩飾,說涼皮的蒜太辣……彭豫堂似是安慰地說,令尊令堂走得絕決,雖然令人遺憾,但是他們把該享的福分都留給了你,難得哦。

大家對彭神醫的話都沒在意,只有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阢隉不安。我不知眼前這個毫無瓜葛的河南遊醫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或許是明察秋毫又不動聲色的貧協主席將自己的猜測相告,或許是北京方面外調的結果已經私下流傳開來……我不相信彭豫堂是神人,但我無法解釋他的資訊來源。

彭豫堂全身最出色的部位要算他那雙手了,細膩乾淨,修長柔軟,粉紅的指甲,個個都是修飾過的,特別是兩根小指,長度幾乎接近了無名指,指甲比其他稍長,剪成了彎彎的月牙形,這樣的美手倘若彈鋼琴,當是得天獨厚。我緊盯著彭豫堂那雙手,竟被它們迷住了。這雙美手也讓我想起了另一個叫彭玉堂的人,彼彭玉堂長得與此彭豫堂有些相近,那眉眼,那做派,特別是那雙手,都如出一轍,只是彼彭玉堂年齡大,鬍子頭髮都是花白的,臉上有老年斑,眼睛近視,沒有眼前人物的青春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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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