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最終也沒逃過劫難,起因自然還是劉成貴那個不親的造反兒子衛東彪,逼死了自己的父母不說,緊接著把矛頭指向了我父親,抓住「鎮國將軍」頭銜死死不放,說要一抓到底,揪出那條封建主義又黑又粗的老根。老根是誰,是宣統溥儀,溥儀讓國家保護起來了,抓誰呀?一切都成了虛的,衛東彪這樣做不過是想表現一下而已。剛開始是母親被拉出去遊了街,折騰母親,是為了震懾父親,造反派循名責實,更大更殘酷的鬥爭是對著「鎮國將軍」的。父親身患癌症,已經病入膏肓,鬥他,隨時有嚥氣的可能,鬥母親比鬥父親似乎還更有意思。母親是南營房旗兵後代,一生不肯受委屈,是寧折不彎的主兒,造反派打她,她對著頂,衛東彪把母親按在地上,連剃帶薅,把她的頭髮剃去半拉……
看到滿地的美麗青絲,母親的眼淚下來了。
窗外的大字報連篇累牘,墨跡腥臭,在熱風的吹拂下唰唰作響,「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碩大黑字滴墨如血,讓人觸目驚心。這天,天氣悶得厲害,渾身的粘汗從早晨就沒有乾爽過,讓人很不自在。我早晨喝了一碗棒子麵粥,到太陽落山,再沒有任何吃食入肚,也不敢說餓的話,因為父母親都沒有吃飯的機會,也沒有吃飯的意思。造反派撤退以後,母親開始做晚飯,油汪汪的一小碗幹炸醬,兩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一碟很罕見的煮青豆,半碗水蘿蔔絲,擺在了飯桌上。青豆、黃瓜和蘿蔔是面碼,它們來自後園那片簡陋的菜地。菜原本是莫姜種的,莫姜走了,菜地就荒了,大蔥、韭菜隨意地長,長出了長莛,開了花,老得除了纖維再無其它。
母親在案前抻面,柔韌的面細絲般在母親手下延伸,在空中掄出了花樣,在案板上摔得啪啪作響。母親在這種時候仍有心情做出如此精細的炸醬麵,這讓我緊縮不安的心多少有了些放鬆。父親破例從床上起來了,墊著被子坐在飯桌前,用顫抖的手在剝跟前的幾瓣紫皮蒜。大熱天,父親竟然穿著筆挺的毛料中山裝,像是平日出門開會的裝扮。母親將面下在鍋裡,走過來用一塊毛巾擦了擦父親臉上的虛汗,倘若沒有外頭大轟大嗡的大字報,沒有衚衕裡振聾發聵的高音喇叭,這當是葉家千百個京城夏日中的一個,這樣的夏日印在了我的心裡。
這是一頓平常的晚餐,平常的晚餐在這特殊的時候難免顯得有些怪誕、突兀和不合時宜。父親的目光不時掃過我,我不敢抬頭,怕見他那蒼白的嘴唇和深陷的臉頰。我也不敢看母親,母親那些上午才離開身體的頭髮仍舊散落在大門外的臺階上……
我和父母親靜靜地吃著晚飯,飯桌上誰也沒有說話。母親竟然不知從哪裡找出了半瓶葡萄酒,酒擱置的時間過長,變酸了,醋一樣。母親給她和父親一人斟了一盅,想了想,也給我斟了,於是三個人都有了酒。父親只是用嘴抿了一下,母親幾口把酒喝完了,我聞著那酸嘰嘰的東西只是想咧嘴。見母親看著我,便端起來一揚脖幹了。想的是能讓父母親高興,喝什麼都無所謂。父親的眼神慈祥坦然,母親的臉平靜舒朗,昏黃的燈下,炸醬麵的香氣充盈著葉家最後留守的北屋,這頓有酒的晚飯真好!
我知道,缸裡的面已經空了,後園黃瓜架上最後兩條黃瓜也被母親摘了。
半小碗麵,父親吃了很長時間,我知道父親能將它們吃下去本身就讓人很吃驚了。母親吃得也很投入,彷佛在每一根面上都傾注了無限情意,並不時地將碗裡的豆挑到我的碗裡,她知道,我愛吃豆。吃過飯,洗碗向來是我的工作,但母親執意要洗,母親燒了一鍋鹼水,說這樣可以把碗洗得更乾淨,洗不淨的碗擱時間長了有味兒。我扶父親到套間休息,父親全身的重量幾乎全倚在我身上,透過他單薄的衣裳,我感受到了骨的質地,硌得人生疼。父親走一步要喘半天,渾身冒著汗,從花廳到套間,幾步路我們走了許久,我想在這條漫長的路上得跟父親說點兒什麼,便說:要是玉堂春還活著,保準把您的病治好了,可惜他不知去哪兒了。
父親說,玉堂春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我說,天下沒有彭玉堂治不好的病,在中國的大夫裡邊,我頂佩服的就是彭玉堂。
父親不想接我的話茬往下說,我便知趣地閉了嘴。伺候父親躺下,正準備離去,父親拉住了我的手,輕輕地問我,丫兒,你知道什麼是無枝可棲嗎?
我看著父親,不知如何回答。
父親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再沒有睜開。
母親收拾完了,將屋裡屋外仔細巡視了一遍,甚至連掛在廊下鐵絲上的衣服架子也沒忘了將它們排列整齊,臨睡覺,進到套間又出來了,對我說,丫兒,難為你了。
我說,媽……
母親說,記著,再難也不要去找你南營房的舅舅,舊警察的事兒讓他說不清楚,別添亂。
我說我不難,我能有什麼為難的呢?
母親半天沒說話,把我像小孩一樣樓在懷裡,自從長大以後便和母親沒有過這樣的親暱了,母親的舉動讓我很不習慣。母親在我耳畔輕聲說,真有什麼事大秀會過來的……
臨進睡房門,母親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小名叫盤兒。
那是母親第一次談到她的小名,現在想,她是把這個名字透露給我,讓我記住什麼。當時我說,怎麼叫盤兒呢?
母親笑笑說,頭髮多,辮子盤在腦袋上,像個盤子。
我想,母親的情結還在門口那堆頭髮上,便說,您頭髮好,用不了兩個月,新的又長出來了。
母親說,長出來我還梳辮子,把它們盤上。
我沒理解父母的意思,那天晚上,西邊的天際不停地在打閃,將窗戶晃得一亮一亮的,亮光讓我睡得很不安穩。就在這明暗的瞬間交替中,三瓶安眠藥讓我隔壁的父母雙雙去了它界,當我在第二天看見並排躺在床上,穿戴齊整,安靜如睡的父母時,我真正的知道了什麼是「無枝可棲」!
無父可怙,無母可依。
……
如今,我不知工廠的內查外調將會是怎樣一種結局,生活,已經讓我學會了坦然地承受命運的任何蹂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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