狽是狼群裡的軍師,一群狼裡一旦出現了一隻狽,那麼這群狼就會無往而不勝,所謂的「狼狽為奸」就是指的這種情況。當地傳說,有個農民去集上賣柴,天黑才回來,碰上一群狼,狼要吃他,情急之下,農民爬上了麥秸垛,在上頭和群狼對峙。下頭的上不去,上頭的也不敢下來,僵在了那兒。這時,狼們請來了一隻獸,這獸似狼似狗,個頭細小纖瘦,毛色黯淡,兩眼放光,行走時將前腿搭在兩隻狼的背上,像坐轎。那獸嗚嗚地低吟,像是吩咐什麼,須臾眾狼散開,將麥秸垛嚴嚴圍攏,各自從下頭用嘴抽麥草。眼瞅著麥垛就塌了,農民大喊救命,恰巧過來幾個趕騾子的,將那群狼嚇唬跑了。趕騾子的說農民是遇上了狽,狽那傢伙一肚子哈水水,比人還有思想。但是這隻頭腦靈光的動物有個弱點,前腿短,後腿長,勾子(屁股)撅得高高的,得搭在狼脊背上才能行動。有行動的沒頭腦,有頭腦的沒行動,老天爺的安排就是這麼巧妙。
五狽小順的腿跟狽一樣也有毛病,走路有點踮,凡有人注意他的腿,五狽就解釋說是小學上體育課從單槓上掉下來摔的,打著石膏住了幾個月的醫院呢!可是跟他來自同一個學校的老三說五狽一天醫院也沒住過,甚至不知道醫院的大門朝哪邊開,五狽的腿是小兒麻痺後遺症,跟單槓沒關係,五狽打小就沒上過體育課,一到上體育他就在教室做自習。逢到這時,五狽會不緊不慢地說,毛主席說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也不是我媽,你怎知道?
踮腳的五狽人小,一頓卻能吃八張發麵餅外加兩碗湯麵和半碗漿水菜,這些吃食堆在那裡,小山一樣能佔據大半個案板,誰也想不來五狽那小小的肚子怎能裝得下這一堆東西。五狽很孝順,一個月給他媽寫兩封信,信裡事無鉅細,什麼都說,有一次光對黑子的描寫就用了兩張紙,甚至還有圖畫附著。我知道,五狽的心裡裝滿了悲哀和惦念,信寫得越長,對媽媽的掛念越深。
揭發五狽的老三叫李抗美,他爹是「革軍」,「革軍」是革命軍人的意思,李抗美的爸爸參加過抗美援朝。誰的父親是幹什麼的誰就是什麼出身,出身的問題一度在我們這一代人中很重要,「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是當時很響亮的口號,幾十年後回想起來,不知提出這缺德口號的後代是好漢還是混蛋。
「革軍」出身的老三在吃上很有軍人傳統度,一個字「快」,吃四盆鹽拌撈麵用不了二十分鐘,吃相也頗不雅,連腦瓜頂上都是麵條。40年後我在電視上常見國外有賽吃會,幾個青年男女坐成一排,在規定時間內看誰吃得多,日本一個不起眼的瘦小丫頭在40分鐘裡竟然吃了41碗納豆米飯,那些碗摞得把她的臉都擋住了。看到這兒,我心裡有些酸,想要是當年老三來比賽,他們誰也不是個兒。老三吃飯不用碗,用盆,他那個盆是特意從劉家河公社合作社買來的瓦盆,這樣的盆農村是專用作尿盆的,成了老三的飯碗。一到開飯老三端著盆就往前搶,稀的乾的使勁往裡摟,讓人噁心。大夥一見老三的盆就罵,說老三要是再讓那瓦盆出現在鍋臺上,就要用燒火棍搗了。老三說反正也沒盛過尿,只是模樣不太好罷了,偉大領袖教導了,一張白紙好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畫最新最美的畫圖,他的瓦盆就是一張白紙,說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老大說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臨到她值日,她早晚把那屎尿盆子扔溝裡去。老三說,你敢!扔了我的飯盆我就用棒槌把鍋捅漏了,不吃大家都別吃,玉宇澄清了,都喝西北風。
我在吃上也不含糊,記得我用一根筷子串著五塊發糕,蹲在窯門口喝洋芋湯,黑子蹲坐在我對面,想的是等我剩餘的賞賜,當最後一口發糕填進我嘴裡的時候,我看見狗的絕望與痛苦眼神幾乎與人無異。老大吃飯不太跟我們搶,可也吃得不比誰少。老大有個木頭箱子,擱在炕角,寶貝似的鎖著,我們都知道那裡頭藏著老大的私貨,比如珍貴的炒鹹菜,炒黃豆什麼的,過國慶節的時候她爸爸還給她寄過一包花生米,那是北京居民的配給,她們家沒吃,都給她寄來了。聽老大躺在被窩裡偷偷吃花生米,我就大聲嚷,窯裡鬧耗子呢!
老大就從被裡伸出手,給我五六粒捻去皮的花生米。雖然都皮了,但仍舊很香。
五個人中值得一提的是老二劉二東,劉二東來自河北北京中學,學生們慣稱「河北北」,是京城的一所好學校。本來他應該去內蒙兵團,卻偏偏的要到陝北來,用他的話說是「一心要砸碎千年的鐵索鏈,為人民開出那萬代幸福泉」,這是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的詞,用在這兒有點兒反動,可沒人跟他較真兒。他聽說陝北缺水,受了小學課本「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影響,決心要在後順溝打出一口井來,改變這兒吃水要到溝底下挑的艱難。挑水上坡,對我們是太大的考驗,輪著誰挑水誰都憷頭,挑著兩桶水一鼓作氣地往上爬,中途沒有任何歇腳的地方,那桶前高後矮,無法邁步,得側身斜著一步一步往上挪。一不留神桶翻水灑,你就坐在半坡哭吧,哭到天黑了還得下去再挑。
老二家在河北獻縣縣城以北的河間府,他和他爸爸在北京,他媽和奶奶住在鄉下。別看他們老家地方小,名聲卻很大,著名的綠林好漢竇爾敦就出產在那兒。竇爾敦的原名叫竇開山,小名跟劉二東一樣也叫二東,京戲《盜御馬》裡的竇爾敦藍臉紅髯,綠衣皂靴,出場亮相,張嘴便是「將酒宴擺置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這是老二最愛的唱段,在老二連唱帶做的演示下,我們想像得出竇爾敦那豪情與美麗!
聽得多了,我們都會唱了。夕陽下,餓著肚子,我們坐在窯外面的空地上,集體高唱:
將酒宴擺置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
竇爾敦在綠林誰不敬仰,河間府為寨主除暴安良。
黃三泰老匹夫自誇自量,執金鏢借銀兩欺壓豪強。
壯烈情懷無與倫比,比「臨行喝媽一碗酒」要有氣勢。
在老二的講述中,大家知道他家鄉的大俠竇爾敦殺富濟貧,大俠一度隻身潛入御馬廄,用薰香燻倒了守衛,用匕首刺殺了門丁,盜走了一匹皇家的「金鞍玉轡追風趕月千里駒」,使綠林義士大受鼓舞,給了朝廷沉重打擊。竇爾敦的仇人叫黃三泰,黃三泰的兒子叫黃天霸,他們跟竇爾敦比武使用暗器,屬於不地道之流……老二之所以對戲曲這般熟絡,是因為他爸爸就是唱戲的,聽說以飾演《盜御馬》的竇爾敦出名。從老二嘴裡我們知道,竇爾敦的臉譜最漂亮,衣飾也最鮮豔,總之,清朝的竇爾敦很了不起,相應的演竇爾敦的他爸爸也很了不起,他爸爸屬於架子花臉,唱唸做打都在行,老二對他爸爸崇拜無限。五狽問老二爸爸現在還唱不唱竇爾敦,老二說現在改唱《紅燈記》了。就問老二爸爸是《紅燈記》裡的哪一個角色,老二先說是「賣粥的」,後又說是「磨剪子戧菜刀的」,也說過「修鞋的」,無一定指,大家都很失望,偉大英雄竇爾敦淪為「革命群眾」也還罷了,真當了「日本憲兵甲憲兵乙」的確很讓人糟心。
縣裡每月要在公社給知青們演一場露天電影,內容除了革命京劇《紅燈記》就是《地道戰》,他們知道我們最愛看這兩部片子,我們當然也是場場不落地走幾十裡山路去看,一來是可以和各點的知青相會,彼此交流經驗,二來更可以在電影《地道戰》裡領略傳寶的風采,在《紅燈記》裡尋找老二的爸爸竇爾敦。《紅燈記》和《地道戰》兩部片子我們可以倒背如流,往往是演員還沒有張嘴,我們的戲詞就唱出來了。全體參與,銀幕上下呼應,千山萬壑隨之震憾,場面很熱烈,比現在拿著小熒光燈棒,在歌星的蠱惑下左右搖晃強之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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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