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放牛 (七)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辭路」是旗人的傳統規矩,老人年紀大了,趁著還能走動,最後一次出門,到親友家去,敘敘舊,聊聊家常,並不說離別的話,免得讓對方傷心,但暗含著有道歉辭別的含意,意思是交往一輩子了,有什麼不到的地方,希望能諒解擔待。辭的和被辭的心裡都很清楚,這是最後一面了,只是不將這層窗戶紙捅破罷了。

事後我才知道,張安達留在老姐夫屋裡的不是花生米,也不是豆腐乾,是錢,是他一生積蓄的剩餘,一半給了張玉秀,那個受他折磨而無怨無悔的閨女;一半給了我的老姐夫,貧窮的老朋友天津人完顏佔泰。

春節到了。

大年初一天剛亮,我們家被一陣激烈敲門聲驚醒,母親讓我出去看看是誰這麼早就來拜年了。

我冒著雪開啟街門,幾個人抬著一口大棺材照直就往院裡闖,我張開胳膊往外堵,哪裡堵得住,那口棺材到底進來了,停在院子裡。我說,你們往我們家送棺材什麼意思?

他們說,是你們打電話讓送的。

我說,誰打電話你們給誰送去,我們沒打電話。

他們說,你這人,這事能鬧著玩兒嗎?

我說,我沒跟你們鬧著玩兒,是你們跟我們鬧著玩兒。

對方說,這裡不是2號嗎?

我說,沒錯,2號。

他們說,那就對了。我們就是給2號送的。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還是老七回過味兒來,從屋裡跑出來說,我們這兒是2號旁門,你們找的2號在前頭,是敬老院。

送棺材的說,這可不怪我們,誰知道2號和2號旁門是倆院子。

我說,呸!晦氣!

另一個說,小同志你別這麼說,大年初一就給您家送材(財)來,您家今年準升官又發財!求之不得哪!

我說,去你媽的吧!

一個年紀大的說,大年下的,怎麼張口罵人?

我說,沒揍你們就是好事!

幾個人自知理虧,不再計較,將棺材吭哧吭哧又弄出去了。

回到屋裡,我看見父親靠在被子上,氣得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他活了一輩子,還是頭回遇上這樣倒霉的事情。老七說,都是「旁門」鬧的,大年初一來這麼檔子事兒!

母親說,老七你跟丫丫把院裡的雪掃掃去。

老七說,大過年的不興掃地。

我把他拽出來說,讓你掃你就掃,說那些個話幹什麼!

足不出戶的老姐夫那天破例從西院走出來,站在院裡凝神壹志地朝天上望,天空陰霾灰暗,雪花從虛渺的高天飄搖而下,無聲地落到地上。我問老姐夫看什麼呢,老姐夫說,這雪還沒下透,待會兒有場暴雪呢。

我說,下雪好,瑞雪兆豐年!

老姐夫說,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我說,您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老姐夫沒接我的茬,仍舊朝著天上呆望,將眼神送得極高極遠。我正隨著老姐夫的眼光尋覓,猛聽前院有人撕心裂肺地一聲哭喊,爸爸–

哭聲一時不可遏止,有人勸阻,號啕變做了壓抑的哭泣,邊哭邊在訴說。老七說,聽聲音好像是張玉秀。

的確是張玉秀,張安達於除夕夜裡溘然長逝,那口棺材就是為他準備的,卻送錯了地方,進了我們的家。他的女兒得到訊息趕來了,一身重孝,送來了她父親的「根」,那是她父親生前反覆交代的,父親說女兒是他此生最貼近的人,是親人。

太監張文順完完整整地走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全須全尾」。

同年八月,莫姜死了。

我的父母也過世了。

年初一那口不吉利的棺材,讓我至今耿耿於懷。

不久,我被安排插隊,離開了北京。


作者「葉廣芩」的其他小說

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