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豆汁記 (二)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父親老是誇莫姜,誇的前提必定拿我當陪襯,一定是先說我哪兒哪兒做的不對了,然後是:看看人家莫姜……怎麼怎麼的……多規矩!

莫姜的性情靜得像水,手卻老不閒著,總是在做著與飲食有關的事情。在漫長的冬日,我與莫姜圍爐而坐,我們湊在一起是因了火爐的溫暖,因了西屋難得的上午一會兒太陽。我在折騰那永遠搞不清楚的數學,莫姜不知在鼓搗什麼,待我疲倦地放下書的時候,爐圈上則站滿了潔白如雪的兔子、刺蝟、鴨子、烏龜……都是莫姜捏的小點心,精巧美麗,裡面的餡是豆沙和棗泥。嘴饞的人饞相必有外露,我忘乎所以地將那些兔子、刺蝟一口一個地往嘴裡填,那時候還不懂得欣賞也不知道讚美,只是一味地吃,真是糟蹋了莫姜的工夫,愧對了那些藝術品。莫姜坐在對面,抬起她輕易不抬起的頭,微笑地看著猛如饕餮的我,看得出我這毫不遮掩的性情讓她高興。

莫姜做飯的手藝是化腐朽為神奇,極普通的東西到了她手裡就會變得絕妙無比。比如我們家後院那些堆積如山的松樹枝子,一度成為累贅,偌大後院簡直被搞得下不去腳。莫姜閒下來的工作是燒松樹枝,正如她的性情,不是烈焰蒸騰地猛燒,是隻冒煙不出火地慢燃,松樹枝上架鐵箅子,箅子上擺著她灌製的肉腸,跟街上賣的香腸不同,莫姜灌的腸是在鍋裡煮熟以後才上箅子燻的,並且只能用松枝燻,這樣才有味。一批腸要熏製十天,也不用管它們,腸在煙中,順其自然。這種自制松腸成了我們家的傳統食品,父親拿它來待客,送人,都知道葉家的松腸好吃,慕名而來的大有人在,可是誰也做不出,因為哪家也沒有那麼多的白皮松枝子能長期點燃。莫姜的松腸走得很遠,甚至出了國門到了英國和日本。幾年光陰,兩棵白皮松生生被肉腸耗完了。

葉家主要受惠的是我,因了我跟父親一樣的饞,因了我好刨根問底的稟性,使我成為了莫姜身後的一條尾巴。我喜歡鑽廚房,從老王在的時候我就是那裡的常客,母親說我是廚子託生的,對這點我深信不疑。我們家廚房的灶是用磚砌的,有兩個火眼,可以同時蒸炒煎炸,灶膛內還砌有湯罐,以保證隨時有熱水,這都是老王留下來的,莫姜對我們家的爐灶相當滿意,她說做飯全憑火,火跟不上,再好的廚子也得抓瞎。

我的五姐夫完顏佔泰有個同鄉,也是天津人,姓張,過去是宮裡敬懿太妃跟前的太監,常到我們家來串門,我們都尊敬地叫他張安達。張安達認識莫姜,每回來了都要去廚房看她,我看見過兩個人互相請安問好,動作十分的優美利落,張安達是跪安,莫姜是蹲安,張安達是朗聲,莫姜是低音,一起一落,聽著舒服,看著養眼。張安達臨走,莫姜總會送上一包自己做的小點心,讓他拿回去給孩子吃。張安達有個女兒,這個我以後還會說到,張安達也把他媳婦縫製的罩衣什麼的帶給莫姜,有一回張安達給莫姜帶來一件琵琶襟青布小夾襖,上邊的小葫蘆盤扣細膩可愛,讓我愛不釋手。這是莫姜唯一與外人的交往,據莫姜說,她在北宮門住著,宮裡的太監們都愛買她的花生米。

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得了肺結核,一度休學,在家待了三年。這期間,父母親讓莫姜搬到劉媽的小屋單住,以免被傳染。跟她說了幾次,她還是跟我同住西屋,並不因了我的病而有疏遠,我知道,這就叫患難見真情,我很感動。我的六姐姐跟莫姜就不一樣,她回來看母親,到我屋裡還要戴上口罩,背過手,我的東西她碰都不碰,這讓我很傷心,六姐一走,我就趴在桌上嗚嗚地哭。晚上莫姜勸我說,六格格是協和的大夫,大夫整天跟病人打交道,自然得講究一點兒,要不她得得多少病呀!

我跟六姐說是一母同胞,還不如隔著母親的老七,不如沒一點兒血緣的老姐夫完顏佔泰,他們跟莫姜一樣,也不避諱我。我每天吃的藥是雷米封,每天打的針是鏈黴素,這兩樣東西把我整得痛苦不堪,雷米封吃下去全頂在胃裡,鏈黴素打進屁股蛋全聚在皮下,人簡直成了殭屍一般。一返我樂天的、沒心倒肺的性情,一看見藥我就想哭,父親說我快成《紅樓夢》裡的林黛玉了,他們哪知道我心裡的急,三年沒到學校去,我那批同學中學已經畢業了,我還在家貓著!

看了不少大夫,大家的結論都是兩個字「靜養」。我跟母親嚷嚷,去找彭玉堂呀,他準能治!

母親說,託張安達去找過,彭玉堂搬了,找不著了。

找不著彭玉堂,我想,命中活該有此一劫,要不,吃他幾副湯藥,準好,不至於現在這樣躺三年。在家待著,父親讓我練習寫字,臨王羲之的《蘭亭序》,我不愛寫字,我愛看莫姜做飯。這期間,我真跟她學了不少,醋燜肉、櫻桃肉、核桃酪、鴿肉包、奶酥餑餑、炸三角,自信已深得真傳,要不是後來歷史的變故,我相信我能當一個不錯的廚子。就是今天,已近暮年的我,仍舊是我們家節假日的大廚。飯桌上,吃著吃著我就想起了莫姜,想起了那個女人傳奇的一生,常常地走神。也有朋友買了材料,提著上門來,言明要學某某菜,傾心地教了,她們的味道總差著一層,佐料工藝都對,缺的是莫姜那不慍不火的心勁兒。

莫姜做得最多的是醋燜肉,有用啤酒燒肉的,有用雞湯燒肉的,誰也沒想過還有用醋燒肉的,並且還必須是江南香醋,醋一次用半斤,真正的「醋燜」,而絕非點到為止的點綴。醋燜肉不是酸的,是地道的鹹甜口,吃到嘴裡爛而不柴,爽而不膩,恰到好處。相比櫻桃肉的做法就簡單多了,櫻桃肉是把肉切成小丁,加上佐料,與鮮櫻桃一起裝在罐裡煨,頭天晚上擱爐子上,第二天中午才能吃,這十幾個鐘頭的煨,將櫻桃的色味與肉融合在一起,食之如天上珍饈。

莫姜做的吃食,基本是滿族口味,我最愛吃她做的鴿肉包。鴿肉包滿族又將它稱作「包」,是一種游牧民族的飯食,並非漢族的肉包子。莫姜會做,父親會講,談到「包」的出處,父親說「包」具有紀念意義,明朝萬曆四十六年七月五日,老汗王努爾哈赤領兵打仗,走到一個叫清河的地方,一點兒吃的也沒有了,清河的農民給努爾哈赤送來了幾隻鴿子、一些白菜,汗王把鴿子烤熟了,和著米飯用菜葉包著吃了,有人問這叫什麼,努爾哈赤說叫「包」。打了勝仗,「包」也成了滿族的傳統吃食。可是粗獷的「包」到了莫姜手裡立刻變了模樣,非是平常旗人家所做的白菜葉子包醬拌飯。莫姜的包非常講究,得選上好的白菜心,要小要圓,只能包一把飯。再把小鴿子肉剔出來,切成丁和香菇炸醬,拌老粳米飯,點上香油,撒上蒜沫,用拍過的白菜葉子包了,捧在手裡吃,吃的時候包不離嘴,嘴不離包……只吃包不行,還要配上好的粥,冬天是羊肉粥,初春是江米白粥。

「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有了莫姜,一度父親頻繁地大請客,飯桌之上,賓客雲集,一通大嚼,餚核既盡,杯盤狼藉。最讓賓客們開眼的是莫姜做的「熟魚活吃」,一條糖醋大魚端上桌的時候,魚的嘴還在張合,渾身還在動彈。賓客都說這是絕活,一定要見見廚師,父親讓我到廚房去叫莫姜,莫姜不來,客人們憋不住,都跑到廚房來看莫姜。一位太太好奇地詢問魚的做法,大概也想回去製造驚奇,莫姜說取活魚,快刮鱗,開腔去髒,掛糊,用溼布捏住魚頭,將魚身放入急火油鍋中炸,再用糖醋汁一澆而成。我料定這位太太做不成功,因為莫姜沒告訴她在魚活著的時候要灌白酒,有了白酒的刺激,神經處於麻痺狀態,魚才能張嘴活動,當然,每個廚師在技術上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有什麼說什麼的。

這樣精彩的廚師母親似乎並沒看上眼,在我的感覺裡,自始至終母親和莫姜總是隔著一層,這種隔膜一直延續到她的離世,也沒有更進一步地走近。在莫姜跟前,母親時刻要體現出一種「救世主」的優越,在她的心裡永遠記憶著她從廚房端來的那碗豆汁,記憶著莫姜跟隨父親初到我們家途窮末路的落魄。她不止一次對莫姜說,莫姜啊,你說你是怎麼混的,窮途潦倒,我不留下你,你就得流落街頭,凍餓而死呀。

言下之意是提示莫姜要時刻感恩戴德,可莫姜偏偏的不會說傳遞感情的話,她只是低著眼皮說,是的,四太太。

母親就不滿意,私下說莫姜薄唇細眼,骨瘦肩削,一副貧窮之相,特別是臉上的疤,讓她這輩子徹底完了,別再作富貴安泰之想。父親則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疤痕是浮在的東西,疤痕之下,莫姜相貌平靜像寒玉,神色清朗如秋水,那氣質不是誰都有的。父親這樣在母親面前稱讚莫姜,倒讓母親說不出什麼了。

其時莫姜已不年輕,將近60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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