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打赫鴻軒從我母親手裡要回鐲子後第一次登我們家的門,誰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種情況。赫鴻軒把門環拍得山響,看門老張慌慌張張開啟街門,說家裡老爺太太還沒起來,這麼敲門忒不懂規矩。開開門見是赫鴻軒,就問這麼早有什麼事情,赫鴻軒帶著哭腔說,五哥歿了!
老張吃了一驚,不敢耽擱,直把赫鴻軒引到正房門口,老張進去稟告說赫鴻軒來了,父親青著臉走出房門,並不是他多麼有禮貌,是他壓根就不想讓赫鴻軒進屋。父親對赫鴻軒的鄙視是顯而易見的,抄著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斜視著悲痛欲絕的來者。赫鴻軒簡要地說了後門橋的情況,指望著葉家能派人去料理後事,卻不想我父親一口回絕,說九條的老五和葉家沒有任何關係,他走的時候和家裡立下了字據,無論是飛黃騰達還是窮途潦倒,無論是生存還是死亡,從他走出家門那一天起彼此就互不相干了。
母親在父親身後悲傷地說,屍總還是要收的……畢竟是葉家的骨血……
父親說,難道還讓他入祖墳嗎?下三爛的孽障!
赫鴻軒沒想到葉家是這種態度,囁嚅著不知說什麼好。父親非但不管老五的事情,反而給來者以寒磣,點著赫鴻軒的鼻子說,你就是赫家的大公子,你們家出了你這麼一個現世報,也是家門不幸!你和老五丟人現眼,幹些個不明不白的勾當,把兩個世家臉面全丟盡了!你還敢腆著臉來報喪,兔死狐悲,想想你自個兒將來的下場吧!
北京人數落人從來不直截了當,母親使勁扯父親的胳膊,可也未能阻止父親對赫鴻軒直面的羞辱,我至今不能理解我的父親當時是出於何種心態,竟然能一反平日的矜持,一反知識分子的風度,不顧教授的身份、老家兒的分寸,一味地對著赫鴻軒開炮。這等於是在抽赫鴻軒的耳光!
多虧了老五事先替葉家人給赫鴻軒賠了禮,我的五哥哥料事如神。
為這事我後來問過母親,母親說,你父親那是悲極生怨,就差一哭了。
難為了赫鴻軒,他可能從未受過這種奚落,從未受過這樣的欺負,一張臉先是通紅,繼而煞白,沉默了半天,最後站直了身子硬聲回覆道,四老爺,我是四個兒子的父親,也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我跟五哥的情義用不著別人指三道四,無論到什麼時候,我們也是拆不散,掰不開的好夥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敢問四老爺,您這輩子有過這麼掏心肺,託生死的朋友嗎?
母親看著父親,父親的臉變得很不好看,母親知道,父親的交往不少,應酬不少,卻沒有一個朋友,私下常嘆,倚遍欄杆,欲與知己言,回頭無人,奈何!
見父親語塞,赫鴻軒又說,我來告訴您五哥的事,不過是個禮數,五哥後事的操辦我們也沒想仗著葉家,外頭爭著摔盆打幡的人有得是,五哥活著的時候親自在香山給自個兒選了墳地,絕沒有跟您家往一塊兒攙和的意思。這事您家裡的人出不出頭,跟我們沒一點兒關係,跟五哥更沒一點兒關係。我該說的都說了,告辭!
赫鴻軒一拱手,轉身朝外走,我母親緊追兩步說,你等等,老五是我兒子……我得去看看他……
父親雷霆般一聲吼,你敢!這個家,誰也不許去!
母親抬頭望著陰霾的天空,嘴裡叫著「乖乖」,一屁股坐在冰涼的臺階上,淚如雨下。
我的七哥多了個心眼,從後門溜出,隨著赫鴻軒一塊兒去了後門橋,收斂老五,總算有了個葉家兄弟在跟前,這或許給了我母親一絲安慰。
老五的喪事辦得很風光,有不少氣味相投的朋友來陪靈,其中「夥伴」式的人物來了不少;還有東西城的叫花子,南北城的妓女;自稱是乾兒子,幹閨女的不下二百;弔唁者有軍界、外交界高官,藝術界名人;也有販白麵兒、賣假藥的和青紅幫的;推車賣漿者之流更不在少數……
我的五哥無聲無息地死了,死在了後門橋;轟轟烈烈地走了,啟程於東四九條。他在我們家裡,沒留下任何痕跡。我常常猜想他的真實長相,但是很模糊。我問母親,老五長得像誰啊?母親說,像你。
怎麼可能?
警察推測老五死於雪日晚上九點,那是赫家四兒子蝲蝲蛄降生的時刻,赫鴻軒說是老天爺的安排,老天爺通過蝲蝲蛄,讓老五留了下來。這話我聽著有點兒糊塗。孫玉嬌說得對,蝲蝲蛄是和死人摽在一塊兒的,於是蝲蝲蛄後來就被叫做了赫念鉳。
老五的死給我們家留下了一個謎,就是臨死他那身警察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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