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拾玉鐲 (七)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一場暴雪,紛紛揚揚遮蓋了北京。

房樹白茫茫一片,狂暴的北風中,路斷人稀,地凍天寒。

茶館沒有生意,赫鴻軒閒在家裡,聽憑孫玉嬌的指使,給三個半大小子的毛窩釘前後掌。老北京有「過陰天兒」的傳統,逢有壞天氣,都悶在家裡,弄些零食解悶兒。赫家少奶奶孫玉嬌挺著大肚子把剛炒好的一簸箕鐵蠶豆倒在桌上,赫家的幾隻蟲子:螞蚱、掛達扁兒、小虭螂一窩蜂地撲了過去,不顧蠶豆滾燙,都使勁往自個兒跟前摟。孫玉嬌嚷道,晾涼了再吃,這會兒是皮的!

哪裡制止得住?

掛達扁兒還想著爹,剝了個豆塞進赫鴻軒的嘴裡,燙得赫鴻軒直吸溜。豆子炒得火候恰到,香脆無比,掛達扁兒說媽炒的豆子好吃,赫鴻軒說,你媽是誰,你媽是「十里香」酒鋪掌櫃的,炒豆煮蛋是她的老本行。

孫玉嬌不樂意了說,再怎麼著我們也是正經買賣人,不低三下四,您倒好,在茶館裡吃開口飯,淪入下九流行當。

赫鴻軒說,下九流也是人,憑本事吃飯,我心裡高尚著呢!

兩口子吃炒豆,逗貧嘴,一晃一天過去了,雪到傍晚總算住了,又換做乾冷的風,連簷下的家雀也凍得縮在窩裡不出來了。赫鴻軒說,今兒個不知怎麼的了,我的心裡老是突突地跳。

螞蚱說他爸八成是餓的,早晨到現在就吃了一碗雜麵湯。孫玉嬌說赫鴻軒又在想念葉家老五了,惦記著往九條跑呢,赫鴻軒說,這會兒他不用我惦記,他手裡有一封銀元,凍不著也餓不著。

掛達扁兒說,爸是惦記著媽,媽馬上就要生小弟弟了,我把弟弟的小名兒都取好了。

孫玉嬌問想好了什麼名。掛達扁兒說,順著小虭螂排,叫蝲蝲蛄。

孫玉嬌呸了一聲說,聽蝲蝲蛄叫喚,那就是死了,蝲蝲蛄跟死人絞到一塊兒,不吉利!換一個!

名字還沒來得及換,當晚孫玉嬌就生了,依了掛達扁兒的預言,的確是個「小弟弟」,小傢伙聲音洪亮,模樣長得挺陽剛,挺周正。赫鴻軒說,聽這嗓音兒,真跟蝲蝲蛄叫喚似的,帶嘟嚕的。

掛達扁兒說,我給取的名兒,肯定錯不了!

早晨天剛亮,有看鼓樓的老李敲門,直著嗓門說五爺過去了。赫鴻軒慌忙穿衣,跟著老李往外走,邊走邊問人在哪兒。老李說在後門橋的橋底下,問還有救沒有,說是人早已僵硬了。

赫鴻軒趕到後門橋,警察方面早到了,天寒,街上的倒臥隨處可見,不新鮮,讓收屍的拉走便是了,連報也無須上報。可眼下這個不同尋常,眼下這個倒臥細皮嫩肉,穿了一身警察的衣裳,佝僂著身子蜷縮在橋底下,安安穩穩像是在熟睡。赫鴻軒揭開苫著的破席,彎下身往死者臉上仔細瞅,果然是老五,嘶聲喊了一聲「五哥啊……啊……」,坐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看屍的警察說,既然已經知道了喪主,麻煩您通知一下本家兒吧,這兒就沒我們什麼事兒了。

赫鴻軒不忍離開老五,老李說,死屍不離寸地,赫先生您儘管去,這兒有我們呢,我們都是五爺的朋友,不會有什麼差遲的。

赫鴻軒起身上橋,照直往北跑,要到車站等鐺鐺車。一輛洋車追過來,拉車的說,赫先生,什麼時候了,您還等鐺鐺車,坐我的車走吧!

赫鴻軒面有難色,拉車的說,您甭顧忌車錢,這趟道兒是我應該跑的,五爺生前常坐我的車,沒少照顧我,給五爺辦事,我心甘情願。

赫鴻軒坐上車,一路淚水不住,把個棉襖袖子哭得溼溻溻的。拉車的照直拉到我們家門口說,您進去別急,慢慢兒說,我在門口等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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