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說,三格格還有我額娘惦記,還有她未成的事業,我呢,我無牽無掛,兩眼一閉,駕鶴西遊去了。看來,送信兒的又該攤上你了,我料定了,葉家宅門是不會理睬我的,大不了,我額娘為我掉兩滴眼淚兒,兄弟老七偷著出來瞄我一眼,就算是很有情分了。對來日葉家的無禮,哥哥我提前給你道歉了。
赫鴻軒說,五哥您怎麼說這種敗興的話,別說沒這樣的事,就是有這樣的事,我們家的螞蚱、掛達扁兒、小虭螂,全是您披麻戴孝,摔盆打幡的人!
老五說,瞧瞧,你來送窩頭,怎麼扯起披麻戴孝來了,明天下晚要是還有閒錢,我在東來順請你那仨小子吃涮羊肉!
赫鴻軒說,那仨小子有日子沒沾葷腥了,您要請涮羊肉得把他們美死,十斤肉怕都打不住。
老五說,我就愛看塄頭小子們狼吞虎嚥地吃肉,那絕對是真性情。
赫鴻軒說他還得趕著回去,孫玉嬌這幾天怕是要生。老五說,這是第四個了吧?
赫鴻軒說是第四個。老五說,比我們家還差得遠,我們家是十四個。
老五有些傷感地說,十四個……管用的沒一個!
赫鴻軒看了看桌上的錢,問棉袍還要不要贖,老五說過幾天再說。
赫鴻軒圍上圍脖,戴上帽子要走,老五攔住他說,再給我唱段。
赫鴻軒說,這些年您還沒聽膩呀?
老五說,我永遠愛聽,永遠不膩。
赫鴻軒問唱哪段,老五說,就唱《風雨歸舟》。
赫鴻軒說,這個段子您聽了多少遍了,換個別的。
老五說,這會兒我想聽這個。
赫鴻軒張嘴要唱,老五說,還有開場白呢,我要聽全須全尾兒的。
赫鴻軒只好開口道,蒙五哥不嫌棄,借五哥一點兒耳音,學徒赫鴻軒至至誠誠地伺候五哥一段《風雨歸舟》–
老五喊了一聲,好!
赫鴻軒提足精神開唱:
過山林狂風如吼,堪堪的大雨淋頭,獲金鱗漁翁擺槳蕩孤舟。
望長空電掣雷鳴風雲驟,慌得他隨風冒雨赴中流。顧不得村頭魚換酒,眼難睜,遍身雨打蓑衣透,見天連水,密雲稠,難辨村店與林丘。風雨催,煙雲湊,恰來到,小灘頭,攜魚拽纜忙登岸,拋篙系孤舟。猛回頭,但則見,貪午睡的小牧童兒,他在那,雨地裡,哭著去找牛。
赫鴻軒使出了渾身解數,將個《風雨歸舟》唱得字正腔圓,爐火純青。應該說這是他幾年來唱得最好的一回,也是最滿意的一回,將暴風雨中的迷濛、被動、無助、掙扎唱得淋漓盡致,最後一句「哭著去找牛」本是意境的點綴,竟讓他唱得有些絕望悲涼,使得五哥的眼裡洇出微微的溼意。
風雨歸舟,歸哪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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