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擊掌 (八)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1940年的三月,北京的天氣乍暖還寒,遮天蔽日的黃沙把天地弄得混沌一片。我父親的心情很不好,家裡的孩子們越來越不聽話,痊癒了的老五非但沒有接受教訓反而變本加厲,幹出了無數荒唐的事情。有一回光著眼子站影壁,父親一聲喝「滾出去」!他還真就溜光地出了大街門,站在我們家大門口,向著每一個觀光者介紹自己,我是葉瑞袚的五兒子,葉瑞袚就住在這個院裡,我在這兒展覽,是秉承了他的旨意,他要大夥看看我們葉家爺們兒的真面目,真傢伙,我說的有半句假話,天打雷霹。

裡三層外三層的觀眾叫好一片,北京的爺們兒有起鬨架秧子喜好,生怕熱鬧早早收場,不住地遞話兒,攛掇著老五繼續表演。老五有人來瘋的毛病,索性開唱,

上脫日月龍鳳襖,下脫山河地理裙,

兩件寶衣來脫定,交與了嫌貧愛富的人。

整個一個亮寶散德行!

做飯老王實在看不過去,抄了塊蒸鍋布出去把老五的腰圍了,蒸鍋布的顏色土黃髮黑,有出土文物的感覺,這塊布好像給了老五什麼靈感,後來他索性弄來一套叫花子衣裳,穿著它專在我父親出入的地方轉,一門心思地跟父親過不去。

對於父親和老五的糾結,用父親的解釋是老五要下海唱戲,他不允,就作下仇了。用母親的話說是,父親對孩子們實在是不上心,讓老五從幼時就缺少關愛,特別是讓生病的老五「自生自滅」,徹底傷了兒子的心。

倆人這個結,到死也沒解開。

據母親回憶,老五光屁股站街那天是王利民最後一次到我們家來的日子,那天先到我們家的是王國甫,應該說他看到了門口老五的精彩表演,老頭子見怪不怪,連理也沒理老五,徑自走進院裡。這是自炸了丹楓以後他頭一回來,經了這番劫難,王國甫明顯瘦了,身上也沒了那股逼人的氣勢,用母親的話說是,「整個變了個人」。王國甫讓我父親協助他辦點兒事,當個證人。父親問證明什麼,王國甫掏出兩張紙遞過來。父親看了一行臉色就變了,對王國甫說,國甫,這萬萬不行啊!

王國甫說,我的脾氣你知道,只有我說了算的事,沒有別人說了算的事,要不,丹楓也不至於落這麼一個下場。

父親說丹楓是丹楓,這事是這事。王國甫說,甭說啦,他一會兒就來,到時候你在證人這兒籤個名字就行。

父親說:不籤!

前頭傳來老五的演唱聲,夾雜著人們的喝彩和起鬨。父親說,國甫你聽聽,你別以為就你的兒子是侫種,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王國甫說,我不管你們家的事,我只能管我自己!

原來王國甫要跟他的兒子脫離父子關係,讓父親當證人,爺兒倆鬧到這一步是誰也沒有想到的,我母親聽到王國甫這個決定,將一碗茶全灑在桌子上,惶惶地說,三爺,咱們能不能換個治他的法子……

王國甫說他的心已經死了,死了的心是再活不了了。父親問王國甫,王利民知不知道這個決定,王國甫說,他當然知道,我讓他們工會的人把話帶過去了。

正說著,王利民風風火火地進來了,三月的天氣竟然跑得滿頭大汗,沒穿大衣,他將大衣披在了門口老五身上。老少兩代留學生,相會於戲樓衚衕的我們家,空前絕後,此後,這樣的情景再沒有出現。

王利民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爸,聽到這稱呼,我母親的眼圈一下紅了。

王國甫問他讓老李捎的話帶到了沒有,王利民說帶到了,他要跟父親好好談談。王國甫淡淡地說,沒什麼好談的了,用你的話說是,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既然不可調和咱們索性了斷,免得雙方都彆扭。

王利民說,階級是階級,血緣是血緣,咱們再怎麼對立您走到哪兒也是我爸爸!

母親趕緊說,孩子說得對,三爺您得好好斟酌。

王國甫斬釘截鐵地說,從今往後,我不是你的爸爸,你也再不是我的兒子。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了!

王利民說他爸爸不能這麼做,王國甫說,如果你是別人,領著工人跟我對著幹,我或許還能接受,或許還會敬重你,佩服你,可一想到你是我的兒子,我就從心裡涼到外頭……我這輩子幹的一件最後悔的事情就是不該把你送出國去,不該有你這麼個兒子!

王利民說,爸,您應該為有我這樣的兒子驕傲!

王國甫說,驕傲也罷,後悔也罷,都過去了。你在這上頭簽字吧,斷絕父子關係,往後咱們誰不認識誰。對了,再不許你姓王,你愛姓什麼姓什麼!

王利民說,爸……我還有媽呢……

王國甫說,父子不存在了,母子自然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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