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擊掌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1頁,共2頁

什麼兒女啊,都是冤家對頭!

這是句氣話,在我們惹母親生氣的時候,這句話就由母親嘴裡冒出來。就是今天,我在氣急了訓斥我兒子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句話。王家後來發生的事情,進一步驗證了母親這句話的真理性。

出國留學的王利民和我們家老五在法國待了不到一年就前後腳跑回來了,跟商量好似的,都說在外頭待得沒勁,還是中國好。對於彼此的行徑,兩人各有說辭,老五說王利民到了法國從來就沒進過學校門,成天舉著牌子在法國街上游行,糾著一幫人在地下室旮旯裡開會,成天講主義,講鬥爭,說是留學法國,卻連法語的字母也念不下來……

王利民說老五整個是一個頹廢的紈絝子弟,吃法國大菜,泡法國洋妞,跟一個叫什麼西露莉的宰鵝女老闆糾纏不清,混跡於藏汙的市場,出入於下里巴酒館,借了一屁股債,捱打也打人,這種活法的收穫是把個法語說得比法國人還法國人,可以亂真。

一趟法國,王利民帶回了一腦袋新思想,我們家老五帶回了一身楊梅瘡。

王國甫對兒子的突然回國是萬分的不滿意,跟我父親說,指望著他好好學本事,回來幹番事業,使工廠起死回生,救民於水火……他倒好,自動退學,一拍屁股回來了!放著好好的道不走,他要回來幹革命,革命能當飯吃嗎?這哪兒是我的兒子!你說他隨誰?隨誰?

父親說,回來也好,回來您身邊有個幫襯,兒子不要多,管用就好,我們家幾個兒子,呼呼啦啦在跟前圍著,都是攮糠的貨,提拉不起來,推搡不出去,照樣讓人煩心。

父親沒有跟老同學提到老五,這個兒子讓他羞於張嘴,王利民再不爭氣,人家是囫圇完整地回來的,不似他的老五,滿臉大包,渾身潰爛,躺在炕上哈欠連天,涕淚長流,一問,是想抽白麵了。

老五成為了我父親的心病,大凡正經人家兒,哪家攤上這麼一個兒子都是件糟心的事情。那時候我母親剛生了我的六姐姐,月子裡的小米粥和雞湯,基本照顧了爛在炕上的老五。父親不讓給老五請大夫,嫌丟人,讓老五在自己的房裡自生自滅。母親說,那怎麼也是自家的兒子,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不能慢待了它。

母親讓陳錫元去請大夫,請好大夫,說花多少都認了。陳錫元說好大夫僅出診費一趟就得二十大洋,當然還不算藥錢。母親說,救人要緊,眼瞅著老五臉上的包就爛開花了,聽說這病跟天花一樣,外頭爛,裡頭也爛,用不了半年就能要了人的命。

陳錫元領來了一個德國大夫,藍眼睛,黃頭髮,一身黃毛,連手指頭上都長著毛,整個一隻大馬猴。大馬猴進老五屋之前先戴上了口罩,走到床邊又套上了橡皮手套,站在炕沿前像扒拉木乃伊一樣扒拉老五。老五不配合,嘴張半天才說出話來,……你個洋雞巴敢拿橡皮手套碰眹的身子……大不敬……眹凌遲了你……

老五雖是上下氣已不銜接,還沒忘了用洋話罵人,別人聽不懂,但是洋大夫聽懂了,洋大夫不急也不惱,轉身出來,開了個方子,讓陳錫元到西藥房抓藥,請協和醫院的護士來打針。那藥叫油劑盤尼西林,簡稱油西林,四袋白麵一小瓶,奇貴。油西林是當時剛剛研製出來的最尖端的進口藥,是人類首創的第一種抗生素,只有外國大夫才能使用。母親跟偏院的二孃一商量,將老祖母收藏的一對純金點翠頭飾賣了,買了三瓶,用在老五身上。祖母那對頭飾是端康太妃的賞賜,菱花造型,鑲嵌著翠鳥羽毛,出自宮廷,屬於稀世珍品。因為經常聽到母親提起那對頭飾的美麗,便讓我對那對已經失去的首飾充滿了想象,今年到故宮作客,在未曾開放的漱芳齋,看到牆上的兩幅點翠掛屏,才知道那是翠鳥羽毛和金的合製品,將翠鳥背部的土耳其藍羽嵌在金胎上,點綴出瑰麗的藍色,美豔驚人。鳥羽必須取自活鳥顏色才亮麗鮮活,才能永不褪色。點翠的工藝目前已經失傳,被景泰藍取代,翠鳥也幾乎絕跡,因此漱芳齋那對掛屏就更讓我著迷,從不同角度看,翠羽閃爍出不同的色彩,蕉月、湖青、藏藍、雛綠,似乎來自天庭……我由此推算出了祖母那對點翠頭飾的不菲價值。

三瓶油西林並沒解決老五的任何問題,放浪不羈的老五確實是病入膏肓了。到最後只剩悠悠一絲氣息在鼻翼間縈繞,到了該上路的份兒上,魂魄眼瞅著漸行漸遠,無可救藥了。多虧了名醫彭玉堂,借他給二孃看病的當口,在我母親的請求下來到老五房中,母親說的是「死馬當活馬醫」,治死治活,葉家都不追究,說他父親對這個孩子已經不抱希望了。

彭玉堂給爛糟糟的老五號了脈說,這哪兒是「死馬」,分明是一隻歇不下來的「奔馬」,五少爺年輕氣旺,邪毒內陷,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絕對有救。

母親說,洋藥油西林已經用了三瓶,全是白搭,那個藍眼的洋大夫沒了法子,讓準備後事。

彭玉堂說老五是熱毒外發惡瘡,內陷昏迷,必須惡治,走不得尋常的道。

母親問怎的惡治,彭玉堂說要清熱散結,解毒消瘡,服用地膽、地龍,佐以白牽牛,使邪有出路,瀉其毒氣,即可痊癒。母親見彭玉堂開出了救命的藥方,千恩萬謝,不住地請安。彭玉堂說,都是一家人,四太太不必客氣,趕緊讓人上珠市口南慶仁堂去抓藥,今天給五少爺煎了喝下,明天就能說話了。

不到兩個時辰,老七就把藥抓來了,誰都想見識一下救命的地膽,開啟包,又嚇得紛紛往後退,所謂地膽和地龍,不過是猙獰的土鱉與乾枯的蚯蚓,藥包裡敢情是一包蟲子。怕抓錯了藥,又讓老七拿著到彭家詢問,彭玉堂說沒錯,就是這個,土鱉生於草間石縫,氣味辛寒有毒,主治鬼疰寒熱,鼠瘡惡瘡死肌。老七一聽沒錯,趕緊揣著藥往回跑,彭玉堂追出房門又交代說,太極創始人張三丰有個屢試不爽的仙方,用井底之蛙的生皮,搗碎用蜜調變,敷在大爛處,當時見效。

老七說,井底之蛙怕是不好找,京城裡頭沒幾眼水井了。

彭玉堂說,城裡沒有上鄉下找去啊,井水陰寒,生在裡頭的青蛙也屬陰寒,用它的皮治熱毒瘡是最直接,最對症的。

看老七仍面有難色,彭玉堂說,實在不行用童子尿洗滌患處也行,童尿含尿基酶,能改善微迴圈。

老七說,這倒可以試試。

那些土鱉和蚯蚓讓老王給煎了,滿屋子都是腥的,味道實在不好聞。讓老五喝藥,死活不張嘴,母親讓胖廚子老王坐在炕上摁著他,讓老張橇牙,生生把一碗腥湯灌了進去。緊接著是又拉又吐,著老七去問,彭玉堂說,這就對了。

我母親讓劉媽端著盆子到衚衕裡有小小子兒的人家去求尿,劉媽不去,說二孃這幾日的病不好,已經到了跟前離不開人的地步,母親只好自己去挨家求助。好在南營房出身的母親不怵跟街坊鄰居打交道,套著近乎地叫人大妹妹、叫嬸,就為了一泡尿。至於生井蛙皮,到底也沒弄來,那東西忒難找了,即便井底有蛙,也沒人下去逮,張三丰的仙方也就仙人能使罷了。父親氣得摔東西,說老五的德行散大了,決心已下,他要跟老五斷絕父子關係。

老五在家裡這麼折騰的時候,箍筲衚衕王國甫的兒子王利民也沒閒著。

讓王國甫沒想到的是,從法國回來的王利民竟然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北京市成立了總工會,工會的任務是要組織工人和資本家展開鬥爭,爭取工人的合法權益。要提高工人的覺悟,讓工人們認識到工會是工人自己的組織。北京幾個大廠互相之間加強了聯絡,定期舉辦職工訓練班,培養工運骨幹,推動工運進一步開展。

王利民是工會夜校的教員。

王利民到我們家來過,來看望老五。在衚衕裡遇上了端著尿盆往回走的母親,按規矩小輩見老輩拿東西得接過手來,但是王利民看著那滿滿當當的一盆子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母親笑笑說,這是給老五的洗劑,甭換手了……五歲前的小小子兒,衚衕裡就兩個,挺不好找呢。

王利民說,老五的病都是宰鵝的西露莉給傳染的,那個西露莉太贓,連妓女都不如,您說老五他怎麼就不嫌贓呢?

大概是覺乎著跟老家兒說這些不合適,王利民轉了彎說,老五的病起因是梅毒螺旋體,現在已經能治了,您沒給他試試西醫?

母親說試了,不管用,這孩子也太邋遢,管不住自個兒,哪兒像你這麼規矩。

王利民說,我在我爸爸眼裡可不是個規矩孩子,我爸爸罵我是忤逆呢。

母親說,天下哪兒有那麼多忤逆,坐一塊兒把話說開了就不忤逆了。

王利民說,我們爺倆誰也改變不了誰。

到法國大半年,王利民很有留過外洋的派頭了,戴著格子呢帽,穿著格子呢坎肩,著一件格子呢大衣,高窕的個,清瘦的面孔,跟王國甫長得很像,但比他爸爸更有銳氣。王利民說話愛用反問的語氣,愛打手勢,喜歡一邊說話一邊在屋裡走來走去,沒有一刻停歇,像關在籠子裡的狼。我的哥哥們不喜歡王利民,說他聰明外露,對世界的認知屬於那種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階段,我父親也不喜歡他,說他太過浮躁,總之王利民在我們家唯一能跟他說到一塊去的就是我的母親和看門老張,他們說王家的兒子比他的爹隨和,心地善良,不擺譜。

其實王利民到我們家的真實目的是找我的三姐,三姐私下裡常幫著王利民幹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母親怕三姐過早的談戀愛,旁敲側擊地提醒她還是個學生,三姐說,您想哪兒去了,人家王利民有女朋友,在南邊軍隊裡。

母親問在南邊哪個軍隊,三姐又不說了。

三姐有什麼活動愛拽上老七,比如參加北平學生合唱隊唱歌什麼的,我長大後也參加了北京女一中的合唱隊,所唱的歌曲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和「我們走在大路上」等等,慷慨激昂得厲害,只要一聽到我在後院裡大聲唱歌,老七就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屋門關上了,大概是他想起了我們的三姐。我問過他,三姐都唱過哪些歌曲,老氣說有「五月的鮮花」,還有「國際歌」,兩個相比較,他更喜歡第一個。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

鮮花掩蓋著志士的鮮血。

為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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