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逍遙津 (七)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李鳳姐有一搭沒一搭地唱,

罵聲軍爺理太差,

不該調戲我們好人家。

正德皇上回應,

好人家來好人家,

不該頭戴海棠花。

扭了捏了人人愛,

風流就在這朵花……

在與正德皇上的對唱中,青雨眼淚在眼眶裡轉,他幾次要哭出來。扮皇上的演員小聲提醒,鈕老闆,您得打起精神,得樂,您得樂!

李鳳姐大哭頭,嗚咿呀呀~~

臺下起鬨了,聽戲的喊,嗨,當了娘娘怎麼哭啦?

有的說是樂極生悲。

青雨從來沒這麼草率地對待過戲,沒這麼不負責任地對待過觀眾,可今天,他是顧不得了,他得趕回家去。剛下臺,就有人告訴他,山口的汽車在等著,說今天山口在洪福樓為從東京來的視察員接風,讓青雨過去助興。青雨對來人說,麻煩您跟山口先生替我告個假,我家裡有事,下刀子我也得回去……

沒等對方說什麼,青雨連臉上的妝也沒洗,披上大褂就往外頭跑,邊跑邊對演正德皇上的老生說,劉老闆,您幫我拾掇一下……

劉老闆說,您快走,這兒交給我啦!

青雨上了輛洋車,讓拉車的儘快往六條跑,拉車的知道鈕老闆有急事,不敢怠慢,一路狂奔。車過四牌樓,往北一拐就到了六條,這時一輛汽車在洋車旁邊停下,下來幾個兵,不容分說,將青雨從洋車上拽下來,拉進汽車,汽車呼啦開走了。

拉洋車的嚇得腿哆嗦說,媽呀,比老虎都厲害!

青雨被架到洪福樓單間門口,門口有帶槍的兵站崗。門推開,裡面坐了東京來的要員小澤八郎,還有李會長和山口等許多人。見青雨進來,大家都很興奮,李會長說,好,還沒卸裝,這個樣子很好,讓他們猜猜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山口讓青雨靠著主要客人小澤八郎坐,他要小澤君近距離地看一看中國的美人!

青雨沒有表情地落坐,心思全在六條那邊,有人跟他說話他也聽不出說的是什麼。一桌人吃喝正酣,日本人喝得臉紅脖子粗,齊唱日本軍歌,李會長也打著拍子裝得很投入地跟著遛。

青雨愣愣地坐著。

房內的酒氣燻得青雨不舒服,他想吐,站起身來到衛生間,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愣愣地看,鏡子裡是一個帶著京劇濃妝的花旦,一張俊美清秀的臉,「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窈窕來自天外,非人間所有。青雨用水將臉上的妝洗去,取出小梳子,將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衣服釦子一個個整理好,又將衣服收拾得齊齊整整。

鏡子裡,一個標準規整的中國男人形象與他對立著。

青雨注視著鏡中的自己,覺得熟悉又陌生,他在自己的相貌裡,看到了父親的影子,那是他們鈕古祿家難以更改的基因。恍惚間,鏡子裡的自己變做了父親,父親高興地笑著,朝著他舉起手裡的鳥籠子,籠子裡有一隻歡蹦亂跳的藍靛頦……

青雨對著鏡子輕聲地叫了聲阿瑪……慢慢地跪了下去,認認真真地對著鏡子磕了四個頭。站起身,他的面部變得平靜舒展,向著鏡子裡的自己揮揮手,淡淡一笑,從容地出了衛生間。

接下來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外,青雨在單間門口以無比敏捷的動作,奪下衛兵的槍,一腳踹開門,朝著房間內就是一通猛射。

杯盤碎裂,菜湯與血花飛濺,那個叫小澤的迎面中彈,胸口開了花。

衛兵和衛隊從青雨後面開了槍,青雨的血拋灑開來。他的靈魂在那一刻脫離開軀體,升騰,升騰,飛向繁星點點的北京夜空……

儘管日本方面壓制封鎖訊息,洪福樓發生血案的事情還是不徑而走,京劇名伶鈕青雨酒宴開槍,射殺日本要員,四人重傷,三人當場斃命,其中包括新民會的李會長。鈕老闆身中7槍,倒在冰糖肘子當中……

北京震驚!

來鈕家弔唁七舅爺的人突然變得絡繹不絕,認識的,不認識的,東城的,西城的。

出殯那天,老五充當了槓夫角色,穿著槓房的號衣,吆喝著另外七個槓夫抬起了七舅爺的棺材,大秀打著幡,我母親攙著她,後頭跟著我的弟兄們。我父親提著七舅爺的鳥籠子,籠子上蒙著布,慢慢地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路上有人問誰的殯,旁人告訴說是鈕七爺,鈕青雨的爸爸。路人說,那我得送送。

沿途不斷有人加入到送殯的行列中,齊化門一幫吹鼓手也走進隊伍,各自掏出傢伙吹打起來。

隊伍越走越長。途中路過鋪子,有的鋪子端出桌子,在棺材頭裡橫了,端出酒杯,路祭七舅爺。

七舅爺的殯葬隊伍光彩而輝煌。

在墳地,我父親一邊往坑裡扔土一邊說,牧齋,您跟青雨就著伴兒,踏踏實實兒地走吧,到那邊照舊養您的鳥,玩您的蟈蟈,吃您的海鮮打滷麵,您這一輩子活得灑脫,活得自在,活得值。其實人就應該活成您這樣,您是上天的仙兒。跟您比,我們是俗人,是讓日子壓得喘不上氣兒的俗人,沒出息……所幸的是這輩子交了您這麼個朋友,給我們的灰日子襯出了點兒顏色,我想著您,想著青雨,將來咱們再舒舒坦坦地重新活一回,您唱《逍遙津》,我還給您拉弦兒……牧齋,我把您的鳥放了,讓它們愛上哪兒上哪兒吧!

父親掀開遮布,開啟鳥籠,將那些麻雀們放了。

風起了。

滿樹林的麻雀突然嘰嘰喳喳地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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