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逍遙津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日本兵說,你的,過來!

七舅爺說,您叫我?

日本兵用手指頭讓七舅爺過去,七舅爺說,正好,勞您大駕,您告訴我上六條怎麼走,我轉眯瞪了,找不著家了……

日本兵說,你的,什麼的幹活?

七舅爺說,我不幹活,我回家。

日本兵說,你的,良民大大的不是!

七舅爺說,不是良民,那您說我是什麼呀?打小我就生在北京,連城圈都沒出過,最遠就上過一趟門頭溝延生觀,咱們犯法的不做,犯惡的不吃……

日本兵讓七舅爺鞠躬,七舅爺說,鞠躬,我沒行過那禮,我給您請安得了,請雙安。

沒等七舅爺的安請利落,日本兵的巴掌就掄過來了,連著幾巴掌,將七舅爺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藍靛頦看它的主人捱打,在籠子裡撲楞,被日本兵用大皮鞋嘩啦踩扁了。七舅爺躺在地上,滿面是血,籠子裡的小鳥同樣是血跡斑斑,腸子肚子都踩出來了。日本兵用皮鞋踢七舅爺,七舅爺全部精神都在他死去的鳥身上,將爛籠子和死鳥摟在懷裡,任著日本兵踢打。

我想象著那情景,想象著一個無助又無辜的老人被日本兵狠命踢打的悲慘光景,一個愛小鳥的平和老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沒招誰沒惹誰,無端地引來一頓暴打,這是怎麼了!

五十年後,我在日本當研究員,研究的恰恰是日軍侵略華北,北支方面軍華北作戰序列一段歷史,我心裡有個解不開的結,在那些蒙滿塵埃的歷史資料背後,常常幻現出我滿臉是血的七舅爺影像,倒在地上,躲閃著皮鞋,罩護著懷裡的鳥兒……中國又何止一個七舅爺……

我們家老三正巧進城,見到七舅爺捱打,趕緊過來護住,對日本兵說舅爺是良民,腦袋有毛病了,請日本人原諒。日本兵瞪眼睛,開始罵人,過來個翻譯官,朝鮮人,漢語說得也不怎麼樣,老三將翻譯官偷偷拉到一邊,將情況講了,又塞了錢給他,翻譯才對日本人說,這位,老北京,老住戶,老糊塗,讓他走!

日本兵讓七舅爺開路!

七舅爺抱著鳥籠子艱難站起來,他說沒那麼容易就開路,他要日本兵賠他藍靛頦。老三勸七舅爺,不要鳥了行不行!七舅爺說不行,這鳥是他的命,他不要命也得要鳥!老三說,他們是日本人,日本人不講賠東西。

七舅爺說,日本不興賠東西就興打人?他小小年紀就打老人?他日本國就興這個?他有爸爸沒有?他爸爸是怎麼教他的?他在他們日本國也動不動就敢打他的二大爺?

老三讓七舅爺甭說了,說了他們也聽不懂。七舅爺悲傷地說,聽不懂?他是人不是?我從小長這麼大,從來沒捱過打,現在竟捱了這個小……兔崽子的大嘴巴!

日本兵問翻譯,這老頭子不開路,還在說什麼。翻譯說老頭說的是東亞共榮萬歲,日本皇軍萬歲。日本兵立正,給七舅爺敬禮,說約西。

七舅爺呸地吐了一口說,約你媽個腿!

老三僱了輛洋車,直接把七舅爺拉我們家來了,我母親一看見七舅爺的模樣,嗚嗚咽咽說不出一句話來。母親說,當時的七舅爺滿身血汙,大褂的前襟被扯了下來,丟了一隻鞋,就這還死死地抱著他的爛鳥籠子不肯撒手。見了我父親,七舅爺擱下鳥籠子就要請安,父親讓舅爺甭來那些虛禮兒了,趕緊拿來衣裳讓七舅爺換。

換衣裳的時候母親看見瘦成乾柴棍一樣的七舅爺,腰背一片青紫,跟父親說怕是有內傷,一個瘦弱老人怎禁得住這樣的打。老三說,能撿回命來就算不錯了,西直門門臉,他沒少見被打死的,蓋著席片扔在城牆根,沒人敢去領屍。母親說七舅爺不該提著鳥籠子滿街遛,現在到處都強化治安,日本人看誰都不順眼,中國人的存在就是錯。七舅爺說大秀今天交補活去了,他尋思出門去迎迎閨女,就走不回來了。父親問舅爺這兩年日子過得怎麼樣,七舅爺說,肚裡沒食兒,糧食都配給了,吃混合面,那也叫糧食?攥都攥不到一塊兒,吃下去連屁都放不下來!

母親說,舅爺,我給您沏碗茶去。

七舅爺說,甭沏茶,不渴,你們這兒要是有熱粥唔的,給我一碗,我這兩條腿有點兒發飄。

父親扭過臉去,努力不使眼淚掉下來,對七舅爺說,您這是餓的,牧齋,今兒個說什麼我也也得讓您喝上這碗熱粥!

母親用家裡僅有的一把糙米給七舅爺煮了一碗「稀粥」,七舅爺接過稀粥,狼吞虎嚥,看得出許久沒吃到過正經糧食了。到最後捨不得吃了,說要給大秀帶回去。父親說,都喝了吧,要讓日本人看見您吃這個,咱們都得蹲憲兵隊。

那天我們全家都很敏感地避諱談到一個人――鈕青雨。七舅爺也沒有說到他,許是忘了。

七舅爺穿著父親的衣裳走了,走的時候我們全家好像都有預感,走了的七舅爺再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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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