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舅爺的兒子青雨的確很漂亮,家族裡不少人跟我提起過這位俊美的親戚,可惜,他們家牆上那張發黃的黑白照片過於死板模糊,看不出他的靈動清秀,我問過大秀,她的弟弟漂亮到什麼程度,大秀說,像誰呢……現在的男演員裡還找不出一個相像的,青雨的美,是從裡往外美。
青雨常跟著七舅爺到我們家來,他父親唱戲,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一坐一個下午。從小沒娘疼愛,母親總是看他可憐,讓我的哥哥們帶他到後頭園子去玩,他不去,他就在那兒坐著,害得我母親不住地給他拿吃食,跟他說話,生怕冷落了他。
青雨跟我們家的孩子玩不到一塊兒去,他嫌我們家的孩子們糙,細膩的青雨只喜歡我們家一個人,就是我的大姐。大姐在燕京大學念中文,會唱青衣,只要我大姐在家,青雨來了必定鑽到她的屋裡去。大姐是學校業餘京劇團的,她的房裡有父親送給她的戲裝和頭面,青雨進來了,一個很清秀的男孩,也不招人討厭,站在桌邊,全神貫注地看著大姐收拾她那些水鑽頭飾。我大姐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對兄弟姐妹們從無笑模樣,可不知怎的,她卻想逗逗這個男孩。她對青雨說,你這小子,鴨蛋臉,大眼睛,將來是個唱青衣的材料,給我當乾兒子跟包吧?
青雨說,您把那朵珠花給我,我就給您當兒子。
大姐說,你的條件不高,我以為你得跟我要身行頭呢,拿去吧。就把花扔了過來。
青雨拿了花,高興地管大姐叫乾爹。
這事被父親知道了,把大姐訓了一頓,說她不該欺負個沒孃的孩子,一個丫頭家,張嘴就要當誰的「乾爹」,了得!論輩分,鈕青雨還高著大姐一輩……大姐紅著臉說是逗著玩兒呢,她是看青雨太可愛了……
可是父親跟母親私下卻說,青雨這孩子太俊俏,一個男孩子長這麼美麗的臉蛋,不是件好事。母親說,青雨是沾了延子丹的光,自然是不一般,我們家兒子好幾個,哪個比得上人家秀氣水靈?
父親說他看青雨走道翹腳尖,終非大男人舉止。母親說,青雨還是個孩子……
青雨沒念過一天書,琴棋書畫竟也樣樣精通,古體詩寫得合仄押韻,「北新橋東直門,京娘暮雨唱黃昏」,這樣的詩雖然被我父親批得狗屁不值,但畢竟是詩,我的哥哥們倒是有學問,可哪一個作得出「北新橋東直門」這樣的詩篇來呢?沒有!他們關鍵是沒有青雨那樣的風雅清秀,用現在的文學語言說是沒有青雨那樣的藝術感受力和藝術表現力。這樣的能力不是誰都有,大半來自天生,就像演戲,會的人不少,但不是誰都能當角兒。
青雨十二歲那年,我大姐過生日,大秀過來給我們家幫忙,青雨和七舅爺也過來了,青雨那天穿的是新上身的暗花月白春綢夾襖,織錦緞寶藍坎肩,一排玉石鈕釦華麗考究,坐在廳上很有風度地品著茶,儼然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哥兒派頭了。父親問他最近在幹什麼,他說在學青衣。父親問他是不是要下海,他說哪裡敢,他知道旗人的子弟不能當戲子,真要那樣連親戚的門也不敢上了。母親讓青雨唱一段,青雨一笑,頗有少女害羞模樣。七舅爺也攛掇他唱,我的哥哥們也跟著起鬨,更架不住大姐端了凳子坐到了他跟前,把他逼得臉紅到了脖子根兒。
推託不過,青雨只好站起來,看了看大姐說,今天是特為您獻醜了,沒吊嗓子,嗓子沒開,不唱了,給您念一段《霸王別姬》的京白,您多指教!說罷頭一低,再抬起時,臉色分明已經變了,變做了四面楚歌,途窮末路中的的虞姬,只聽他朗聲念道,
看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唉!月色雖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聲,令人可慘!
正是:沙場壯士輕生死,悽絕深閨待爾人。……唉呀,大王啊大王,只恐大勢去矣!
一段《霸王別姬》唸白,被青雨賦予了無限魅力,透出了深情、無奈、悲苦、淒涼,博得了一陣陣叫好聲。父親說,閉著眼睛聽,還以為是梅老闆來了呢,沒想到這孩子還真有一齣!母親端起茶碗送到青雨面前,說他念得真好,以前是聽唱,沒想到聽念也這麼過癮,今天藉著大格格的光也算是開了眼界。七舅爺更是得意,說青雨有天賦,他那段看家的《逍遙津》在兒子面前有點兒拿不出手了。
那是青雨第一次在我們家展露才華,後來才知道他在跟著邢老闆學青衣。青雨要拜師,邢老闆死活不收,他知道這些少爺的脾氣,高了興,他恨不得成宿成宿地給你唱,不高興,打著他都不帶張嘴的。少爺們學戲,多是為了將來能玩票,出人頭地,耗財買臉,沒幾個是認真學的。青雨這孩子,按說條件相當好,要出息了是個好角。可惜,長不了,他怕吃苦,太有主意,沒法兒教。果不其然,試了幾回,彆扭。
青雨在屋地上表演《四郎探母》,沒唱兩句就被師傅叫停了,邢老闆說,是「紅花一片」,你怎麼把人家詞改了?
青雨說,師傅,芍藥、牡丹不全是紅的,也有白的、粉的,還有綠的呢,怎能是紅花一片,皇宮裡就種一個品種不可能,要這樣蕭太后得把花匠給開了。這身段設計得也不對,鐵鏡公主不應該來回轉圈,她得這麼著……
邢老闆說,說得有道理,可是師傅歷來就是這麼教的,你沒權利改,我也沒權利改。要是你改我改他也改,改來改去它就不是《坐宮》,成《坐帳》了。
青雨說,師傅,這是戲,不是裱匠裱的畫,說晾三天就得晾三天,少一天起包,多一天裂縫。這戲就得不斷完善,不斷改進,經得住改,才是玩藝兒!
邢老闆說,我現在都鬧不明白了,咱們倆究竟是誰跟誰學戲呢?
青雨說,當然是我跟您學。
邢老闆說,明天上午,鑼鼓巷2號,程家有堂會,記著把行頭給我準備了。
青雨問備哪一齣,邢老闆說《貴妃醉酒》。青雨說,在您之前,我能不能先來一齣《祭江》?
邢老闆說不行,人家是給老太太做壽,不是小寡婦奠夫。
這個邢老闆到底也沒收青雨當徒弟,人家心裡很清楚,少爺就是少爺,成不了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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