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舅爺說,以前送,現在我不送了,我要往回要,鼻菸壺是俄國送給朝廷的,我阿瑪得的皇上的賞……
老道說,鈕七爺,玩不起耍賴,你不帶那樣的啊!
七舅爺說,誰讓你欺負我哪!
天亮了,父親才將七舅爺送到家,舅爺一看見舅奶奶,就哭了說,秀她媽,我可受了大罪啦……
哭著哭著,從懷裡摸出一個藥丸來,對舅奶奶說,我多了個心眼,留了一個沒吃。七舅奶奶問是什麼,七舅爺說是延子丹。七舅奶奶掰開,聞了聞說一股雞屎味兒。
只這一聞還就懷上了,轉年就要生產。
從大秀對她母親情況的敘述,我足以推測出當時七舅奶奶的危象,浮腫的下肢,困難的呼吸,蒼白的面容,說明了這位高齡產婦具備了先兆紫癇的基本症狀,放在今天,引產也罷,剖腹也罷,保住性命不成問題,但是在舊中國,那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早先北京婦女生孩子多在家裡,臥室即是產房,操接生職業的叫「收生姥姥」,姥姥們多是手腳麻利,精明幹練的中老年婦女。北京的收生姥姥遍佈街巷,幾乎與所住範圍內的大部分女眷都熟悉,都有來往。姥姥們也做廣告,廣告有一定規制,門口掛塊木牌,內容含蓄而準確,「快馬輕車,×氏收洗」,「快馬輕車」既說是姥姥出診的速度快,也暗含了嬰兒生得順暢迅速,不似今日電線杆上的「無痛分娩」、「快速流產」那般直接,那般熱血橫流。從知識水平看,電線杆上的姥姥跟「快馬輕車」的姥姥或許是半斤八兩,舊時的姥姥百分之九十九是文盲,憑藉的多是經驗和老媽媽論兒,經驗之外真遇上個前置胎盤,臍帶繞頸什麼的,在她手裡,孩子大人必死無疑……舊社會婦嬰的死亡率高,其實大部分責任是在於收生姥姥,沒人追究罷了。
給七舅奶奶接生的姥姥姓莊,原本是衙門裡的穩婆,穩婆是專驗女屍,檢點女犯身體的婆子,民國興起,有了專門驗屍官和女警察,穩婆便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而壯大了姥姥隊伍。莊姥姥在東四一帶是很有影響的姥姥,那時老北京東貴西富,北窮南雜,東城尤其是東四一帶所居多是達官顯貴,給顯貴們的內眷接生,莊姥姥當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所以別看莊姥姥人長得瘦小枯乾,極不起眼,卻是出入豪門王府的重要人物。
七舅奶奶要生了,在裡屋隔著門簾叫喚,聲音甚不好聽。舅老爺和兩個秀在外屋焦急地等待。裡面突然沒有了聲息,七舅爺不安地問,姥姥,出來了沒有?
莊姥姥說,姥姥我早出來了,你沒出來的時候姥姥就出來了。
七舅爺說,我是問我兒子出來了沒有?
莊姥姥說,等著吧!七奶奶這兒乾打雷不下雨。
正說著,七舅奶奶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嚇得二秀哇地大哭起來。七舅爺驚恐地問怎麼了,莊姥姥在裡屋說,不礙事,大少爺伸出了一條腿。
七舅爺一聽慌了說,這就是橫生逆養啊,有法子解救沒有?
莊姥姥說是常有的事,把少爺腿送回去,背兩遍《達生編》就行了,還讓七舅爺把孩子們領遠點兒,免得嚇著孩子們。莊姥姥讓七舅奶奶再努把勁兒,七舅奶奶在屋裡說她是一點兒勁兒也沒有了。
衚衕裡傳來賣水蘿蔔的吆喝,二秀提出要吃心裡美。裡屋的七舅奶奶也有氣無力地說現在就想吃口涼蘿蔔順順氣……
七舅爺決定出去買蘿蔔。
大秀說,阿瑪,我在這兒守著媽。您去吧,有事我喊您。
賣蘿蔔的推著獨輪車,點著小燈,在背風處站著,見七舅爺出來,知道是買蘿蔔的,趕緊推車迎過來。七舅爺問蘿蔔地道不,賣蘿蔔的說是地道貨,這邊是北京的「心裡美」,那邊是天津的「衛青兒」,下晚才從窖裡啟出來。七舅爺也不急著買蘿蔔,問天津「衛青兒」可是李鴻章李中堂吃的那種,賣蘿蔔的讓七舅爺放一百個心,說當年給李大人賣蘿蔔的小孩就是他爺爺。那年他爺爺挑著蘿蔔在衚衕裡吆喝,「天津蘿蔔賽鴨梨!」恰逢在天津辦洋務的李鴻章坐著轎子去洗澡,這一聲吆喝嚇了李中堂一跳,停下詢問,何人在此喧譁,下人告知,賣蘿蔔的。當下把賣蘿蔔的小孩抓了來,李鴻章說,你的蘿蔔真賽過梨?小孩說不信送您老幾個嚐嚐。李鴻章收下蘿蔔,賞小孩一兩銀子,洗澡去了。洗完澡,李中堂休息時,忽然想起了蘿蔔,讓人切了端來一看,綠如翡翠,一吃,甜脆爽口,於是每回洗澡都要吃蘿蔔。
賣蘿蔔的這一說,七舅爺還非買不可了,七舅爺說車上兩筐蘿蔔他都要了,他問賣蘿蔔的會刻蘿蔔花不?賣蘿蔔的說,這位爺您算找著人了,雕蘿蔔花是我的看家本事,您說雕個什麼吧?
二秀說雕牡丹。賣蘿蔔的就依著二秀,雕了朵活靈活現的牡丹。二秀要雕仙女,賣蘿蔔的刀子三轉兩轉,就轉出了一個古代美人。七舅爺誇賣蘿蔔的是個把式,賣蘿蔔的說他是個瓦匠,春夏秋蓋房雕磚,師傅教的,磚頭講究透三層,飛禽走獸,八寶花草,主家要個什麼,得給人雕出個什麼。天冷了,沒有泥水活了,就用這把刀來雕蘿蔔,做個賣蘿蔔的小買賣,維持生計,要不人家怎麼管他們叫「二把刀」呢。
七舅爺越聽越高興,索性讓賣蘿蔔的把他的拿手活都亮出來,這兩筐蘿蔔要是不夠,明天晚上接著雕。賣蘿蔔的讓七舅爺放心,說蘿蔔不夠他喊他兄弟,他兄弟在東邊衚衕賣呢,那邊車上還有兩筐。七舅爺好奇的勁頭又上來了,他認真地,饒有興趣地看著賣蘿蔔的雕玩藝,雕了一個又一個,大麗花、菊花、玫瑰花,仙鶴、盤龍、小白兔……七舅爺看了個個說好。一會兒,兩個筐裡的蘿蔔都變成了各式各樣的蘿蔔花。
舅爺看得正帶勁兒,大秀從家門急奔出來,大聲喊,爸,您快回來,我媽不行了。
七舅爺一聽往家就跑,扔下一堆蘿蔔花……
七舅奶奶到底沒過了這一關,在七舅爺進來的時候已經嚥了氣。屋內地上、盆裡到處是血,一個嬰兒,啼哭著,抱在莊姥姥懷裡。七舅爺急切地說,秀兒她媽,秀兒她媽,你怎麼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二秀說,媽,您不是要吃水蘿蔔嗎,給您買來啦,您看看哪!說著拿那個蘿蔔牡丹使勁往母親枕邊擺。
大秀說,二秀,媽她,她死啦!
話一點破,爺三個哇地哭起來……追進院裡來要蘿蔔錢的後生一聽這架式,二話沒說,將些個蘿蔔花都擺在窗臺上,轉身走了。莊姥姥並沒有感到是自己的過失,說生孩子就是跟閻王爺隔了一層窗戶紙,說過就過去了,人死如燈滅,您老哭夠了我該給您賀喜了,七爺,恭喜您添了個大兒子。
七舅爺說,人都沒了,我要兒子幹嗎?
龐姥姥說,您瞧瞧,孩子這雙眼,又黑又亮,小臉兒多周正啊,我這輩子接了多少孩子啊,數這個漂亮。
七舅爺說,漂亮有什麼用,要了他媽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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