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岔口 (六)

狀元媒 葉廣芩 第2頁,共2頁

父親的美術班不像在北平藝專那樣有教學大綱,那樣正規,依了團長的要求是實用性質的,學員從連隊裡挑選,全是文盲,大字不識一個,父親教這些目不識丁的兵寫美術字,也算開創了教學史上的先河。我想,景德鎮地區是沒有紅軍標語留下來,若有,一定是工整的柳體和精緻的美術字,有別於其他任何蘇區的標語。這當與父親和他的美術班有關。

父親回憶,三十年代紅軍在這一地區待過大半年,大半年中,父親為這支部隊培養了不少美術骨幹,可惜,到後來存活下來的竟無一人。這段歷史除了小連以外幾乎沒人能給他證明,可就是小連也早對這件事「記不清」了,沒能給我父親寫出一份完整的證明材料來。

紅軍的撤退是突然的,傍晚,吃過飯,鎮上的人都聚集在昌江邊的場子上看戲,是外地來的班子演的《竇娥冤》,正戲開演之前加了武打的《三岔口》,當地人看《三岔口》比看《竇娥冤》上勁,主要是欣賞那場精湛默契的打鬥。我父親和孫團副也坐在人群中看戲,臺上穿白衣裳的武生任堂惠和穿黑衣的武丑劉利華憑藉一張小桌打得出神入化,難解難分,博得眾人一陣陣驚呼。父親對身邊的孫團副說,你的仗要是打得這般天衣無縫就好了。

孫團副說,臺上這場打,都是在下頭比劃好了的,一招一式都是固定的,現實的仗不是這種打法。

父親說,打仗也有種藝術性在裡邊。

《三岔口》演到最後,開黑店的劉利華被任堂惠殺死,孫團副高興地對父親說,光明終歸要戰勝黑暗,革命終歸要戰勝反革命,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我父親說,這戲得改,誰光明誰黑暗不能從衣裳上分,劉利華未必是壞人,任堂惠是稟了楊延昭之命暗中保護髮配的焦贊,在三岔口遇到劉利華,才有此一打,假如把戲改成劉利華也是楊家將這邊的人,雙方一場誤會,最後握手言和豈不更絕妙!

孫團副說,打仗是你死我活的殘酷事情,沒有那麼多的「假如」和「絕妙」,當然也有「絕妙」,那是把對方打死了,自己還活著……

孫團副有孫團副的戰爭邏輯,父親有父親的藝術規律。若干年後,京劇率先將《三岔口》劉利華的身份改為了「自己人」,以皆大歡喜的結尾閉幕,孫團副的那場「戰爭」也與起始有了很大改變,讓人感慨萬千。

《三岔口》還沒演完,江對面的曠野就響起了槍聲,呼啦啦隊伍就開始集合往東南撤了,小連匆匆跑來,幫著我父親收拾行李,父親說他不走,他還要喝一明和尚的粥。小連說部隊轉移是刻不容緩的事,沒有喝粥的工夫。父親說廣智家窯裡還在燒著他的粉彩花蝶八角薄胎碗,那碗是他傾了很大精力畫的,燒成了將是件舉世無雙的藝術珍品……

父親勸小連不要跟著瞎起鬨,說紅軍是幹正事的,是把打仗當職業的,小連裹在裡頭只能給人家添亂。小連說,我怎麼是瞎起鬨,我也是有理想,有抱負的。

父親說,你那不是理想,是想法,你是想跟吳貞摽在一塊兒,不分開。我告訴你,你要是像唬弄小瑛子一樣唬弄吳貞,紅軍一準得把你斃了。

小連說,您在景德鎮這些日子竟然沒悟出些中國進步的大道理,虧了人家還管您叫同志呢!

父親說,同志是什麼,同志就是朋友,我跟孫團副是同志,跟一明也是同志,跟鎮上的「珠山八友」還是同志,不跟著紅軍走就不是同志了?

小連說,不管您走不走,反正我要走。

父親說,下月就回北平,你得跟我走,要不我回去沒法跟你娘交代……

正說著,勾魂的吳貞來了,一把扯住小連就往外拽,小連說還得帶上舅舅。吳貞說,革命的同路人好做,革命的分子難當,組織正在考驗你,你不要讓大家失望!

父親才知道他的外甥加入了「組織」,他真後悔淨顧著畫畫,對小連疏於管理了。

小連被吳貞拉走了,父親追出廟門,任是怎麼喊,小連也沒有回頭。父親急得直跺腳說,這孩子……這孩子……不聽話!

一明在父親身後唸了句:阿彌陀佛。

父親急赤白臉地說,你說,廣智沒走,李居士沒走,你沒走,我沒走,偏偏的他走!

一明說,這就是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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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