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兒搖搖頭。
母親說,實在受不了就跑吧!
碟兒說,我往哪兒跑哇?姐姐!
碟兒的一聲「姐姐」,母親就以為自己真是人家的姐姐了,最直接的表現是送了碟兒一副棉袖筒,棉袖筒是兩個棉筒,接在棉襖袖口處,以遮擋手背,也可以把手指頭縮排去,實際是襖袖的延長,方便又實惠。舊時的孩子們沒戴過棉袖筒的幾乎沒有,袖筒就像母親的手,在冷天,時時地給孩子捂著。母親說,那年冬天太冷,滴水成冰,西北風一刮,刀子似的,水窩子周圍凍成了大冰溜子,站都站不穩。碟兒來擔水,小腳在冰上幾乎站立不住,母親便過去幫忙,替碟兒把桶從冰上提出來,把桶用鐵鉤子鉤好,將扁擔移到碟兒的肩上,看著碟兒一步三晃地往家走。老肖說,這個碟兒啊,她活不長了。
母親問為什麼,老肖說碟兒的眼睛裡泛著死光。
母親沒想到碟兒會死,母親只是覺得碟兒可憐,碟兒那雙手,裂了幾條口子,往外翻著紅肉……母親心疼,回家當晚就做了棉袖筒,第二天,見了碟兒二話沒說,就給她套上了。
第三天,碟兒沒來。
中午傳來訊息,說鋦碗丁的媳婦夜裡紮了水缸,自己把自己淹死了。死的頭一天,聽說婆婆把貓裝在媳婦褲襠裡,紮上褲腿打貓,貓把媳婦的下體抓得稀爛,媳婦受不了,半夜把自個兒頭朝下,栽進水缸。滿滿的一缸水,都是她白日挑來的,自己給了自己一個了結。
母親跟我說,她一直懷疑,碟兒的死是由她送的那副棉袖筒造成的,心裡覺得怪對不住碟兒的。
碟兒的非正常死亡,使她的孃家人不答應了。在碟兒受苦受難的時候從來沒見他們出過頭,這會兒卻藉著碟兒的死大鬧特鬧了,北京人將這種做法叫做「鬧喪」,是藉著死人的由頭來達到活人的目的的。舊社會,每個女子都有自己的「人主」,在家是父母兄弟,出嫁是丈夫兒子,這種關係在相應的時候才顯出它的重要,人死之後,必須報知人主,人主得問清死因才准入殮蓋棺,就是正常死亡,人主也要為亡者爭些權益和臉面,不是那麼輕易好說話的。碟兒威風八面的孃家人除了要一筆錢以外,還要丁家為碟兒大辦喪事,他們提出,碟兒的裝殮必須是柏木七寸大棺,而且要內棺外槨,僧、道、喇嘛三棚經,出殯要三十六人大亮牌槓,清音鑼鼓外加洋鼓洋號。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碟兒的人主還要丁家孃兒倆披麻帶孝,兒子打幡,婆婆抱罐,一點兒不能含糊。通常打幡的是至親長子,舉著一根挑著白紙幡的杆,杆上寫著死人的姓名生卒年月和佛家偈語,為死者靈魂引路;抱罐的應該是長媳,罐裡裝著供奉在死人靈前的飯菜,叫「燄食罐」,半尺高的掛釉小罐,發引前由親朋每人夾一箸菜餚,攢到罐裡,用烙餅和紅布封口,下葬時擱擺在棺材前頭。碟兒孃家這樣要求,是有意寒磣丁家,以顯示自己的能耐。丁家母子理虧,只好答應。
碟兒出殯那天熱鬧非常,無異於一次社火遊行,據說觀看者不下數萬人,成為轟動京城的一件大事。舊時的朝外大街街面低窪,一下雨滿街泥水,鋪子都是高臺階,最高的「五福樓」首飾店是七層臺階,說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一點兒不假。母親站在「五福樓」的臺階上,這裡的位置最突出,她不是要看清楚出殯的隊伍,她是要碟兒看清楚她。在水窩子彼此就是心照不宣的,現在這是最後一面了,她和碟兒的心裡都會有所感應。出殯的隊伍過來了,因為有悖於常理,看熱鬧的便指手劃腳,執事的也嘻嘻哈哈,沒有肅穆可言。光鮮熱鬧,五光十色中,碟兒的槨在人流中緩緩移動。一群穿綠駕衣的槓夫,抬著蓋著錦繡棺罩的棺槨,在陽光下成為亮點。棺前頭是碟兒那位打著引魂幡的丈夫,幡上帶有諷刺意味地寫著:「西方速去也,善路早登程。聽經聞法語,逍遙自在行」,碟兒丈夫低著腦袋,腰裡扎著麻繩,一路走一路嚎啕。那個夜叉婆婆披散著頭髮,一臉泥水唾沫,抱著小黑罐,狼狽地跟在她兒子後頭,任人指罵。
母親一陣心酸,挨打受氣的碟兒此刻正平平穩穩地躺在裡頭,再不用擔驚受怕,再不用擰著小腳去擔水,她用自己的死為自己掙來了這份安穩。盤兒和碟兒都是賤命,是最微卑最渺小最不值錢的女子,碟兒如此,盤兒又將如何?就是在碟兒的棺木與母親相錯的那一刻,母親為自己訂下了一條原則:絕不能嫁給有婆婆的人家兒!
這大概是碟兒臨走前的告誡。
碟兒可能到了也沒想到自己的身後是如此輝煌,而且這個輝煌餘韻綿長,有好事的文人將碟兒的事寫成了戲,叫《鋦碗丁》,在京城演出,丁家人認為有辱名聲,花錢將《鋦碗丁》買斷,所以這出戲演了幾場就不演了。丁家經此折騰,徹底衰敗,將房賣了,不知搬到哪兒去了。我們家的老二,即我同父異母的哥哥看過這出戲,我問過他戲怎麼樣,他說「沒勁」。我七舅爺的女兒大秀也看過這出戲,她說好看,她是和母親一塊兒去看的,兩個人把手絹都哭溼了。
我為沒能看上《鋦碗丁》而遺憾,想像著它的情節,應該是比父親喜愛的《逍遙津》、《盜御馬》們更可信,它就是朝陽門外母親身邊發生的事情,不像漢獻帝,不像黃三泰,離得太遠,只在戲臺上才能見到。《鋦碗丁》的女主角是碟兒,「擱陳了的姜」一樣的碟兒,不知她在臺上是什麼模樣?
作者「葉廣芩」的其他小說
《採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