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只有找他才能扭轉局面!」鴻遠聲音堅定,胸有成竹。
沉默。四個人都放下筷子沉默了。
已經午後一時多了,鍾懷這才打破沉默說:「我認為找佐佐木的時機尚未成熟。我還有一個想法:先收買白士吾。這傢伙花天酒地欠了一屁股債,又不敢對梅村說。可叫他的好朋友任尚祖當中間人,就以佐佐木正義和苗夫人的名義送給這傢伙一筆錢,以設法放出苗教授和保住支店為條件。他不怕苗夫人,可是懼佐佐木幾分——誘之以利,施之以威,恩威並用,也許有希望……」「我不贊成你這個辦法。」複雜情況下的艱苦磨練,使鴻遠變得老練、成熟多了,「這個辦法,一是要花大筆錢,我們的經費本來就困難;再則,白士吾這小子太不可靠,更不是狡猾、陰險的梅村的對手。還有,怎麼才能說服佐佐木和苗夫人用他們的名義去收買白士吾呢?我看他們兩位都不見得願意這麼辦……」「諸位施主,吃過素齋了,味道還可以麼?」悟靜在門外輕輕咳嗽一聲,掀開門簾,露出光亮的圓頭,雙手合十,跨進門檻來。
張怡站起身向悟靜抱拳笑道:「太好了,太好了!有勞大住持費心,十分感謝!」「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本,不勞施主謬獎。怎麼樣?飯用過了,是貧僧陪著諸位去觀賞雪景,還是到貧僧禪堂喝杯清茶,下盤圍棋,助助雅興?」四個人都圍在和尚身邊。鴻遠早在悟靜進門之前,就迅速戴上眼鏡、帽子,又變成個老頭兒了。他心裡熱烘烘的,多麼想對恬靜說幾句話,傾訴別來一載的懷念之情。可是,此刻只好裝著不認識。
「我相信您的禪堂一定十分幽雅安靜。聽說您藏書很多,而且彈得一手好箏和琵琶……我們一路上來已經賞過雪景了。現在就到您的禪堂喝杯茶,聽聽您的彈奏——」方芳用手一指鍾懷和張怡,「這兩個是棋迷,叫他們下棋。我喜歡咱們的民族樂器,今天一定請大住持叫我們飽飽耳福!」和尚稽首道謝。他那白白胖胖的圓臉,露出幾分歡喜的笑意:「罪過,罪過!出家人未能忘懷塵世,仍然喜歡以聲樂自娛。今天一定為夫人獻醜……」說著,扭過身子,甩著肥大的袈裟,擺弄著手上的念珠引路前行。後面跟著這四位「善男信女」。
他們迤邐繞過佛祖殿,來到後面的香積廚——也就是悟靜的書齋兼臥室。
一進門,香菸繚繞。一尊釋迦牟尼的佛像懸掛在雪白的牆壁上。佛像前的香案上,擺著黃澄澄、光閃閃的香爐和燭臺。燭臺沒有點蠟,香爐裡插著的香,正嫋嫋飄著青煙,散發著幽香。香案前的磚地上,放著一個編織得厚厚的草蒲團——這裡當是悟靜參禪誦經的地方。
悟靜不叫四個客人燒香拜佛,卻徑直把他們領進裡間屋裡去。一到這裡,天地迥異——再沒有廟宇佛堂的痕跡,而是一大間極潔淨、極樸素又極富有藝術特色的書齋。滿滿三牆壁的玻璃書櫃,裡面擺滿了各類書籍——有佛經,也有大量的古籍,更有不少中外古今的文藝作品……牆上不再有佛像,卻懸掛著鄭板橋的竹子、黃賓虹的《龍湫飛瀑圖》等一些名畫。屋角上的紫檀木琴架上擺著一架古箏,牆壁上掛著琵琶。一張大書案上則是古樸精美的文房四寶。甚至,一隻花瓶裡,還插著幾枝綻開著的臘梅。
四個人都在竹椅上坐下。小和尚沏了一壺茶來,給每人面前倒了一杯。茶水剛倒在杯裡,立刻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知是茶香呢,還是花香。房間裡,頓時充滿了清淡的香氣。
悟靜一進屋就從書櫃上拿下棋盤、棋子,擺在一張小圓桌上。看小和尚出了屋,笑著對張怡說:「在這個房間裡,出家人和諸位施主可以以誠相見了……你們喝過茶——願下棋的下棋;願聽琴的,跟我到這邊來。」說著,他走進旁邊相通的一間屋裡。
這間房較小,卻像個客廳,擺著幾張沙發、桌椅。鍾懷和張怡留在書齋下圍棋。鴻遠和方芳就跟著和尚進了這間屋子去聽琴。小和尚搬過箏和箏架,悟靜在白白的右手拇指上戴上一個化學指甲,端坐在十三絃的古箏前,撥弄幾下箏弦,還沒彈出曲子,立刻就響起悅耳的淙淙聲。
「施主,您們願意聽什麼曲子?」「請您彈彈《漁舟唱晚》。」鴻遠順口而出。
「施主?您……」悟靜扭過頭去望著鴻遠——顯然在奇怪,這個半老頭兒怎麼知道我會彈《漁舟唱晚》呢?
「晤。……」悟靜沒有多問,錚錚地彈起《漁舟唱晚》來。
鴻遠聽著,心潮一陣澎湃。驀然間,一個秀麗的影子在心上一閃,他想起了柳明。自從得知苗教授被捕後,他再沒有顧得上想念她。可是和尚的箏曲又喚醒了他深埋心底的那美麗的身影……不過,他沒有心思多聽箏曲,抽身走到張怡身邊來。
好像他們已經商量妥當了,鴻遠過來後,張怡立刻拉住他的手,仰臉望著他,輕輕說:「小曹,你進步了,已經能夠周密而又切實地考慮問題了。我們瞭解的情況不如你多,感受也不如你深。所以,在營救苗教授的問題上要多聽你的意見。不過,梅村剛捉住苗教授才幾天,她想從他身上撈到許多東西,一時還不會殺死他。而你的處境確實很危險。不僅是梅村這方面,而且——」他微微嘆了口氣,「誰知道這位教授能不能經受住毒刑的考驗呢?……小曹,苗教授只認識你一個共產黨員……可是,你又要去找他的夫人,又要去找他的朋友——這樣,你冒的險不是太大了麼!」鴻遠低下頭來。張怡的這些話——語重心長的話,深深打動了他。他完全理解張怡的用意,理解組織上對他的關心。可是,作為一個黨員,他要不畏艱險地挑起這副擔子,他要竭盡全力挽回目前的被動局面。
「那麼,老師,同意叫我去找佐佐木正義了?」「你可以去找佐佐木——但是要觀察事態的發展,要等待時機。」「我一定服從組織的決定!」鴻遠用力點了一下頭。
這時,美妙、悅耳的古箏聲從隔壁房間裡有如清風流水般幽幽地飄過來。屋子裡又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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