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端上來了,柳明也不讓常裡平——因為她知道他已經吃過了,就自己一個人吃起來。吃罷了飯,向常裡平點點頭,立刻跟著警衛員到住宿的地方去。常裡平只把她送到大門口,輕輕擺擺手,就扭身回到院裡去。
第二天將近中午,當柳明在一戶農民家裡看見苗虹的時候,一把把她拉到沒人的後院,悄聲附在苗虹的耳邊說:「我來報告你一個好訊息——北平有訊息了!」「我爸爸媽媽給我來信啦?」苗虹已有好些日子沒見到柳明,這會兒,真像雙喜臨門似的,歡喜得滿臉飛霞,緊緊地摟著柳明。
柳明搖搖頭,輕輕笑著說:「不是!……是、是老曹買來藥品了——這不也是你爸爸的功勞,是好訊息麼?」「你怎麼知道是老曹買來了藥品?怎麼知道這是我爸爸的功勞?」「你看這個!」柳明把「葛洛芳」針劑的紙盒從挎包裡掏出來,在苗虹眼前一晃。
苗虹接過紙盒,睜大眼睛望著它,口裡輕輕念道:「懜鷳宸紥注射劑——鹽野義北平支店。」她把紙盒塞回柳明手裡,噘起小嘴巴,「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你怎麼知道這藥就一定是他們買來的?我看你是想他想著了迷啦……」柳明輕輕打了苗虹一下,剛要說什麼,高雍雅不知從哪兒溜了出來,也不和柳明打招呼,一把拉住苗虹的胳臂說:「苗苗,半天不見你,害我找得你好苦!原來你躲在這裡……一見你明姐,你,你就不要我了!」說著,對柳明似乎嫉妒地瞟了一眼,拉著苗虹的手臂,旁若無人地搖晃著腦袋朗誦起詩來:……請施給我一點憐憫,我不敢向你請求愛情。
也許,為了我的那些罪愆,天使呵,我不值得你的愛戀!
請佯裝一下吧!你的眼睛,永遠能瞥出那美妙的一瞬;唉,騙一騙我並不很困難,我是多麼高興被你欺騙!
苗虹生氣了,把胳臂用力抽回,給了高雍雅一拳:「真不害臊……去你的!你就知道跟我胡纏。」轉臉對柳明說,「你不知道,他的《社會發展史》學得糟極啦!結業時,課堂上考他——他連人類是從原始共產主義社會過渡到奴隸社會都說不清楚。連王永泰都不如!虧他還是個大學生呢。」高雍雅傷了面子,詩興頓消,也火了:「什麼!我連王永泰都不如?他斗大的字能認得幾升?我連他都不如?苗苗,你也太把人小看了。誰不知道社會主義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共產主義是人類社會的必然發展……這些老掉牙的陳舊理論,我聽了都煩,有什麼可學的!」苗虹正要反駁高雍雅。這時,王永泰走進院來了。他穿著整齊的軍裝,戴著軍帽,腰間繫根寬皮帶,魯莽氣減輕了,變得英氣勃勃的。他熱烈地跟柳明握手,問候了幾句,接著,便瞪起雙眼直逼著高雍雅的近視眼鏡說道:「高雍雅!我說,你這個闊少爺,當然不希罕過渡到共產主義社會去。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日子恐怕比現在更不好過!」顯然,他已經聽到高雍雅剛才說的話。
站著的柳明,一看王永泰生了氣,趕快介面說:「王永泰同志,你不該這樣說話……」柳明話沒說完,王福來也跑了來。怒衝衝地瞪著兒子說:「永泰,你這渾小子!怎麼說話沒個把大門兒的呀?對待同志,不是對待敵人——你對小高同志的態度可太成問題啦!快向你高大哥道歉——你說,懳宜蕩砈恕……」王永泰低頭不吭聲了。
高雍雅得意洋洋地冷笑一聲:「我不同沒有文化的人一般見識。」苗虹又惱了,連珠炮衝著高雍雅打過去:「你是天之驕子怎麼的?你這點文化有什麼了不起!我看你除了會背幾首洋人的詩句,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可你還自以為了不起。我、我……」苗虹說得傷心了,哭著,捂住臉扭頭就向門外跑。
「苗苗!苗苗!……」一看苗虹真的氣惱了,高雍雅也顧不得再和王永泰爭論,緊跟著追了出去。
這會兒,王福來才發現柳明來了。他用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久久地握住柳明的小手,愣愣地望著柳明,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張不開嘴來。沉默了好一陣,還是王福來先開口:「小柳,柳明姑娘,你回到醫院以後,還挺好吧?可是,你真瘦了——累壞了吧?我聽說,你們經歷了艱苦的反掃蕩……」柳明被王福來真摯關切的目光感動了,笑笑說:「我很好!大叔,你們用不著掛念我……」這時,那次在北平公寓遇險的情景,驀然浮上她的腦際。柳明痴痴地望著王福來那已經有了皺紋的黑臉,惆悵地想:「他、他也一定在想念王家父子,想念同志們……」這時,一種渴念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他——他有信兒嗎?……」出乎意料,王福來忽然向她提出這個問題。
「懰麙?您說的是誰?」柳明不願意公開承認這個「他」。
「曹鴻遠大哥呀!我不信你當真惱恨起他來了。」王永泰微微帶點責備的口氣。
「對,柳姑娘,我們爺倆背地裡恨過他,也為他流過眼淚……可是到頭來,我們還是明白了——他絕不是開小差——這些日子,他準是執行什麼任務去了。」聽了王福來這句話,鼻子一酸,柳明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拉住王福來的胳臂哭了。萬千思緒,她一句說不出——也不願說出。王家父子多日來被壓抑在心裡的苦惱,這時,如同決堤的水一瀉而下,父子倆也都掩面哭了。
被人誤解——尤其被同志、被親人誤解,是痛苦的。柳明雖然沒說一句話,可是她的眼淚感染了王福來父子,也等於明白地告訴他們——曹鴻遠絕不是開小差走的。
眼淚沖刷著人們心靈上的創傷。很快,王福來就用大巴掌抹去淚水,破涕為笑:「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到底明白了他是個好人!可為什麼還要掉眼淚呢?……小柳,你還沒有吃飯吧?咱們一塊兒吃點去。你離開了咱們,大傢伙都怪想你的。那個小苗虹,更是沒有一天不念叨你幾遍——就是小高……」「小高怎麼啦?……」柳明有點兒不安。她心裡有一種隱隱的憂慮一一小高和她一樣是大學生,又是一同從北平出來的。如果他不爭氣,出了毛病,她臉上也無光。因此,對於高雍雅,她也擔著一分心。
王福來笑笑說:「沒什麼。這孩子有點自高自大,學習、工作都有點散漫,心思都撲在苗虹身上……走吧,小柳,咱們吃飯去。一會兒苗虹又該找你來了。」三個人剛走出農家的大門口,忽然一匹馬順著村街疾馳而來。奔到柳明身旁,馬停住了,跳下一個人來。柳明嚇了一跳,這不是早晨還見過的常裡平麼,怎麼才幾個小時,他又追來了?
「老常,您好!」王永泰招呼常裡平。
「老常,您不是分割槽衛生部的政委麼?我們應當叫您常政委啦。」王福來也笑呵呵地開著玩笑。
可是,常裡平只冷淡地衝那父子倆點點頭,急匆匆地對柳明說:「小柳同志,有件事情要和你單獨談一下。你留一下步。」「什麼事?吃過飯再談不行麼?」「不行!這件事挺急。邊區衛生部找你找不到,找到我那裡。我得到通知就追你來了。我也還沒吃飯,咱們一起到衛生部去吃。」王福來父子一看這光景,先抽身走了。
一看周圍已沒有別人,常裡平附在柳明耳邊低聲說:「上級來了命令,要你去執行一項挺重要的任務。」「挺重要的任務?」柳明的心怦怦跳了起來,那又黑又大的眼睛閃爍著驚異的光彩,卻又不由得胡亂地猜想著。
「不要聲張,你的馬就在村外。趕快到衛生部去,詳細情況張部長會親自對你說。」柳明也顧不得和苗虹、王家父子以及同志們告別,急忙跟著常裡平走到村外去。
果然有匹馬拴在一棵樹上。她二話沒說,和常裡平一起跳上馬去。一陣塵土揚起,兩匹馬相跟著消失在山坡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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