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她們和衛生部已經斷絕聯絡十多天了,糧食就要吃盡。本地人煙稀少,僅有的幾戶農家,他們的糧食、北瓜等也都將盡,不肯出賣。她們困在這僻峭的山巒裡,再呆下去吃什麼呢?……難道睜眼等著餓死!

大家已經一天不進食物了。看著那越來越稀的瓜菜粥,連鹽都沒有的食物,個個都發起愁來。其中一位團長夫人,患著腸胃病,瘦得皮包骨。她沒有文化,只當家屬。這時急得不住地哭。這些天來,她很少說話,只知道哭——害怕得哭,餓得哭。柳明對她更多照顧些,百般安慰、鼓勵,仍然無濟於事。

柳明考慮再三。看來,敵情緊張,衛生部、供給部的人員可能已經分散轉移了。她靈機一動,下了決心,先徵求朱朋大姐的意見,說由她出山去找衛生部或供給部要糧食。留下朱大姐帶領女病號們在這附近的山頭上堅持。

朱大姐握住柳明的手,哽咽著說:「柳主任,你不能走!你沒有看見韓美琳的遭遇麼?敵人的掃蕩這兩天雖然好像減弱些,但他們並沒有全部撤退。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好獨自出山?要餓,我們幾個人就餓死在這裡吧,你一個人可不能去!」「糧食沒有了,藥品也沒有了。我不能叫大家餓死在這山坳坳裡。我一個人不要緊,叫老鄉指一下出山的路,我傍晚動身,這時搜山的敵人都退走了,我沿途打聽,會遇見幹部或老鄉告訴我衛生部門在什麼地方的。只要找著一個部門的同志就好辦了。」幾個女同志都不贊成柳明的主張,都認為黑夜一個人走山道,又沒準確目標,太危險。柳明卻斬釘截鐵地說:「我今天傍晚就走。不然,大家都要斷炊了。我要對你們幾位負責。我想我不會遇到危險的,只要找到衛生部,我明晚就回來。」「我陪你一起去行麼?兩個人可以作伴,也可以互助。」黎菊要求和柳明一起去。

柳明堅決拒絕。黎菊只得服從。

這一天沒有槍炮聲,敵人似乎沒有來搜山。約摸下午四點鐘,一抹殘陽渾渾(氵蒙)(氵蒙)地掛在山頭時,柳明穿好軍裝,身上背上幾條狹長的米袋子——萬一沒人送糧,也可以先揹回幾袋糧食以濟燃眉。她把勃朗寧手槍掛在腰帶上,短髮扣在軍帽裡,儼然一個英武活潑的小戰士。就這樣,一個人大踏步地走下山溝,進入一條比較顯眼的山路。

深秋的天氣,西風陣陣,落葉飛旋。當她走出山口,天色已經蒼蒼茫茫了。還好,她探聽到二十多里外的村莊裡,可能有我們的衛生部門,便加快了腳步,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同志們的身邊。夜幕即將降下,她兩眼朝前,目不斜視,努力辨認著曲曲彎彎的山間小路。走著,走著,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個趔趄。她停住腳步,低下頭來——呵,原來是一具死屍!這是個約摸二十多歲的男人,頭部腫脹得像個大斗罐,裸露的上身已經變成了黑色,渾身也腫得像個裝滿了糧食的大布袋——柳明的心怦怦亂跳。她明白,這是敵人搜山時打死的老鄉,或者是地方幹部。因死的時間已久,屍體變形了。當她懷著驚懼和傷痛的心情要離開這個屍體時,這才發現,屍體遠不止這一具!她環視四周,山岩邊,石塊旁,柿子樹下,石縫當中,到處是被害者的屍體,橫橫豎豎地倒在昏暗的天穹下。

柳明在醫學院的解剖室裡看見過不少屍體,還動手解剖過屍體。可那些全是病死的人。而眼前——夜色悽蒼、群山環繞的眼前,卻出現了這麼多被敵寇殘殺了的無辜同胞,她被激怒了——完全忘了恐懼,被一種自己也不能解釋的心理催促著,竟跑前跑後尋覓起附近各處的屍體來。她掏出口袋裡的小本子,記載著死者的大約年齡、性別、職業。就在這一塊地方——一個小小的山口外,她一共發現了七十五具屍體。其中有八路軍傷病員,有老老少少的百姓,也有地方機關的幹部。

天色大黑了,山間、路上,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點音響,只有獵獵風聲,像風箱裡壓出來的氣流,扇動著她心頭的怒火。她毫無畏懼地挺立在屍堆旁,繼而低頭思索——思索——為什麼人要殺人?為什麼美好的世界卻要出現這些悲慘的場面?為什麼日本法西斯這麼殘暴、毫無人性?難道他們沒有父母妻子麼?……

柳明終於離開這些屍體,亮著手電筒,走上另一座山頭,她走,不知疲倦地走。這時,她彷彿成了一個無畏的勇士,深更半夜,到處是死屍的陰影,到處是荊棘的羈絆,還不時聽到餓狠的長嗥,野獸的怪叫。她,一隻手握緊勃朗寧手槍;一隻手拿著手電筒,照著高低不平、崎嶇難行的小路,大踏步走著。

此刻,她腦子什麼也不想了,什麼可能出現的敵人、野獸,全不放在她心上了。她唯一的念頭是,要趕快找到衛生部,要趕快弄回糧食去接濟困留在山裡的九個女病號。

艱苦的反掃蕩進行兩個月後,終於結束了。柳明和一些傷病員仍各回到原單位。這一次奇蹟似的遭遇,使柳明深刻體會了戰爭的慘烈,驀地成長了。她青春的軀體裡,燃燒著復仇的烈火,心靈裡又似洗滌了般的純淨。就在反掃蕩結束不久,晉察冀邊區流行著一支動人的歌曲。人們含著眼淚唱它,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幹部、戰士唱它,柳明也唱它。每唱一次,她都會想起韓美琳和小難難,想起她在山口外看到的七十五具血淋淋的屍體。她的眼淚就再也抑制不住……

這支歌子名叫《歌唱二小放牛郎》,歌詞是: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哪兒去了。不是他貪玩耍丟了牛,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九月十六那天早上,敵人向一條山溝掃蕩,山溝裡掩護著後方機關,掩護著幾千老鄉。正在那十分危急的時候,敵人快要來到山口,昏頭昏腦迷失了方向,抓住了二小叫他帶路。二小他順從地走在前面,把敵人帶進我們的埋伏圈,四下裡乒乒乓乓響起了槍炮,敵人才知道受了騙。敵人把二小挑在槍尖,摔死在大石頭旁邊。我們那十三歲的二小,可憐他死得這樣慘。幹部和老鄉得到了安全,他卻睡在冰冷的山間。他的臉上含著微笑,他的血染紅藍的天。秋風吹遍了每個村莊,把這動人的故事傳揚,每一個村莊都含著眼淚,歌唱著二小放牛郎。

也許將來活到一百歲,柳明也忘不了這次反掃蕩。要不是有許許多多的二小放牛郎,她和其他倖存下來的同志的生命,早已失掉,早已消亡。

她要永遠唱這支歌。她太愛這支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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