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來個敵人見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大喊,又見悟靜和尚全力擔保他們要來尋找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後,一個日本上等兵把手一揮,這夥人便跟著他轉身奔出廟外去。
悟靜和尚彷彿相送般把這夥人送到高臺階上的石橋邊。在暮色中,直到這夥人出了廟門外,又走進廟外不遠處的煤廠街裡,他才扭轉肥大的身軀緩步回到寺裡。走到藏經樓旁,左右看看,小和尚們都正在屋裡敲鐘擊磬,誦唸晚經。他迅速掏出懷裡的鑰匙開啟藏經樓的屋門,連聲咳嗽,唸唸有詞:「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施主,天黑了,經書看不清了,請下來吧。」悟靜和尚對敵人說的話,鴻遠在樓上全都聽見了。他不僅欣賞和尚彈得一手好箏曲——這些曲子使他深深感受到生活的美、藝術的美。此刻,他更從心底對和尚湧流出強烈的崇敬之情——這是個熱愛祖國的、有頭腦的和尚,他大膽、機智地保護了自己,並且似乎每時每刻都在關懷著自己。當爬下樓梯,走出屋門,看見悟靜慈眉善目的圓臉時,一霎間,鴻遠覺得他多麼像羅漢堂裡那尊善良的羅漢!忍不住伸出冰冷的雙手,緊緊握住悟靜的雙手,聲音微微顫抖地說:「師父,謝謝您!太感謝您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為本,施主不必過謙了。」悟靜不慌不忙地低聲說著,掙脫了鴻遠的雙手,向裡一指,「請回房安歇吧。老施主已經回房等候您了。」鴻遠想起華媽媽一定帶來了重要訊息,輕輕向悟靜一鞠躬,急步朝水泉院走去。
回到屋裡,華媽媽不聲不響地把一張薄薄的紙片遞到鴻遠手裡。鴻遠沒有說話,急忙開啟紙片看起來——賢弟:化弟前日已突然逝世。田掌櫃身體也欠佳。吾弟近日不得再見田掌櫃。吾意弟應暫離平,為兄幫忙做點小事。請準備行裝,明日來兄處一敘。
愚兄手書十二月二十七日這封簡訊雖寥寥數語,卻使鴻遠五雷轟頂般驚呆了。他拿著簡訊反覆讀了幾遍,坐在凳子上,許久沒有出聲。華媽媽把飯做好,給他端到小桌上。他不吃,也不說話。
「孩子,出了什麼事啦?」華媽媽看出鴻遠的神態異常——看得出,他不是由於敵人的搜捕,而是由於張怡的這封信,才成了這個樣兒。
「媽媽,咱們吃飯吧。您走了一天夠累的了,吃點飯,喝點水,您該早點歇著了。」鴻遠強抑住心頭的悲痛和不安,端起飯碗吃起來。
華媽媽見鴻遠吃飯了,心裡稍微踏實點,自己也吃起飯來。不過,兩隻昏花的老眼總盯在鴻遠的臉上看個不停。
「孩子,出了什麼事告訴我一聲行麼?……是不是華興他……」華媽媽說著,聲音哽住了。
「不是!媽媽,您放心,不是華興的事。是苗教授叫敵人——大概就是那個日本女特務梅村津子注意了;他們千方百計地也要逮捕我。剛才您不是也看見那個緊張情況啦!」「孩子,放寬心吧!車到山前自有路。只要你多加小心——只要人在,什麼事情都好說。」「對,媽媽說得對!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地方進城去。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和媽媽在一起……」「什麼?咱們就要離開這個廟?」華媽媽感到有點兒意外,「那麼,咱娘倆就要分開了?孩子,你這麼仁義——比華興對我還熱乎……我的好孩子!」說著,華媽媽緊緊拉住鴻遠的手,淚珠滾滾。
「媽媽,以後咱們還會在一起的。兒子什麼時候也不會忘掉您這個好媽媽……再說,這裡的黑狗子已經注意上咱娘倆了。剛才要不是悟靜和尚,還怪懸的呢!」「對,對,孩子你說得對!走吧,你走吧!」「媽媽,您累了,睡覺吧!我來給您鋪被子。」說著,鴻遠給老太太開啟被子,暖起被窩。
「不用你,孩子!」華媽媽說著,又落下淚來。
鴻遠毫無睡意,輕輕走出屋外去。
又是渺茫的夜空,明月高懸,清輝照人。鴻遠站在這寂無人聲的小院裡,寒風向他單薄的棉衣砭擊著,他毫不知覺,獨自對著嵌在灰濛濛的浮雲中的月亮出神。「華興,華興,我的好同志!你為保護我犧牲了自己。現在,你的媽媽還在等待著你——等待著你回來……呵,那不是華興來了!就站在那雲端裡,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面前……」鴻遠正要伸出雙臂去擁抱華興,恍惚間華興卻不見了……驀然,那熟悉的古箏聲,透過寒風,穿過小院,錚錚有力,婉轉蒼涼地傳到他的耳朵裡。他的心又一動,信步走到小院外靠近悟靜禪房的小門邊,倚在月亮門上,側過頭諦聽起來。他默默地想,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寺院,從此再也聽不到這動人的琴聲了……
鴻遠感到有些奇怪:今夜,悟靜不彈他常彈的那些《漁舟唱晚》、《廣陵散》和《春江花月夜》等曲子,卻反覆彈著那鏗鏘有力、悲壯激昂的《十面埋伏》,而且還有琵琶伴奏著。聽著這兩種樂器和諧地一同彈奏,望著四周的山巒、寂靜的佔廟和那緩緩在天邊移動的明月,鴻遠的愁思更加深重了。聽從張怡的命令,他就要離開這幽靜的碧雲寺,就要離開這可敬可愛的和尚悟靜,這時,他的心頭又混雜著一種依戀不捨的情感。呵,這和尚多麼善解人意——平常,當鴻遠心情愉快時,他彈著那些優美輕快的曲子;今天,當鴻遠遇到挫折而心情憂鬱時,他卻彈起了《十面埋伏》這支雄渾悲壯的古曲來。他一遍遍反覆彈奏著,彷彿是藉著琴音諄諄告誡說:「年輕人,勇敢些!不要像楚霸王那樣絕望……」「呵,是呵,我要勇敢些,堅強些,不能在困難面前低頭,我要對得起華興,對得起華媽媽和悟靜這樣的人……」想著想著,他周身的血液流快了,憂鬱的心情舒展了。他不再聽樂曲,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裡,像戰士出征前一般,迅速地一件件檢查起手邊的文字和檔案,並且把它們一件件投入到煤火爐裡。最後,又把張怡的簡訊讀了一遍,默記在心,接著也燒掉了。
一切整理完畢,聽見華媽媽在外間屋裡打著沉沉的鼾聲,他輕輕走出裡屋,站到華媽媽的床前。窗外射進的月光,水銀似的瀉在華媽媽的臉上。鴻遠對著這張慈祥的熟睡的臉長久地凝視著……
「媽媽,我的好媽媽!華興永遠離開了您,我也要離開您了……敵區的戰鬥和根據地一樣地殘酷、艱險,可是,正因為有華興、有您、有悟靜這樣的千千萬萬人民,有苗教授這樣的愛國知識分子,我們才能戰鬥在敵人的心臟裡。媽媽,我捨不得您!可是,我必須離開您——離開您……」想著、想著,淚水不知不覺順著鴻遠的腮邊流了下來。他幾乎要俯下身去在華媽媽的額上親一親。可是,又怕驚醒華媽媽。唯有久久地佇立著,凝視著——凝視著那張被美麗的月光籠罩著的蒼老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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