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1頁,共2頁

華媽媽從張怡那裡帶著一封給鴻遠的信,出了西直門直奔通往香山的土路。每次走到「火器營」這個小村,如有急事,她就找個熟悉的腳(亻夫),僱一頭毛驢。今天,那個腳(亻夫)趕著毛驢趕集去了,別家的毛驢也都沒空兒。老太太又只好甩開兩隻大腳片,急急地在中塢、閔莊這條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走著。也許因為老太太的步子邁得太快了,接近閔莊的時候,引起了迎面走過來的一隊皇協軍的注意。其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到華媽媽身邊,喝了聲:「站住!幹什麼的?」華媽媽這些時做了張怡和鴻遠之間的交通員,漸漸鍛鍊得機警能幹。她老遠就發現了這隊皇協軍,早在心裡盤算好了怎麼對付他們。

「做小買賣的。」她停住腳步不慌不忙地回答。

「做買賣幹嘛走得這麼急?」華媽媽掀開挎著的籃子——籃子裡除了幾個燒餅、油條,還有幾包捆紮得整整齊齊的中藥包。她指著籃子裡的藥,對那個皇協軍軍官說:「長官,兒子病了,我上北平城裡賣了一籃子新鮮雞蛋,給兒子抓了幾副藥就趕快朝家走——兒子病重,我著急呀!怎麼能不快著走……」老太太說著,從藥包旁拿起兩張「聯合準備票」,悄悄塞到皇協軍軍官手裡。那個人立刻改變了臉色:「既然兒子病了,那你就趕快走吧。」「長官,請問您,前面還有您們的隊伍麼?我可真害怕再碰上他們……」老太太兩眼露出恐懼的神色,「小買賣人,兒子又有病,實在艱難呀!」皇協軍軍官捏緊了手裡的票子,小聲說:「再遇見我們的人,你一提四團王玉德連長——他們就不會難為你了。快走吧!」說著,那個皇協軍軍官朝老人詭秘地一笑。

「王玉德——王玉德連長……」華媽媽再三背念著,使勁記住這個名字。她已經步行了四十里,實在累了,可想到帶著的信件,咬咬牙,又甩開大步向西北方向走去。

香山一帶的山巒,起伏蜿蜒。夕陽西下時,山山嶺嶺被豔麗的晚霞籠罩,火海似的燃燒著、繚繞著。老人雙眼緊盯著對面山峰上紅色的雲霧,心裡暗暗想道:我要像孫猴兒那樣——能騰雲駕霧,一個筋斗翻到碧雲寺水泉院去該多好……老人急步頂著寒風走著、想著,還不時念誦幾遍「王玉德」這個名字。看看四野無人,她又摸了摸腦後的髮髻——華媽媽灰白色的頭髮又多又長,她把張怕用極薄的紙寫給鴻遠的信,捲成一個小卷,仔細梳在髮髻裡,四周用髮針密密地卡好、卡緊。這時,她摸到自己腦後的髮髻仍然梳得好好的,一點沒有散亂,才放心了。她加快腳步向前走著,恨不得一步回到鴻遠的身邊。

華媽媽這次進城三天了,免不了又叫曹鴻遠牽腸掛肚。

他在水泉院的小屋裡踱著步,心神不寧地思慮著:「怎麼回事啦?難道出了什麼問題?如果沒有意外的事,按規定,她昨天就應當回來了。可現在……」鴻遠掏出一隻舊懷錶看了看——已經下午四點鐘了,天色漸漸暗下來,她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呢?……鴻遠想著,不由得漫步走出水泉院,來到那座飛簷翹天、巍峨壯觀的藏經樓。四周悄無人聲,一陣寒風吹過,飛簷下的鐵馬,丁噹、丁噹地響了起來,更增添了這深山古寺的幽靜、寂寥。慢慢地,他走過了彌勒佛踞坐的殿堂,來到靠近廟門的幾十級臺階下的小橋旁,站在空寂無人的石橋上向紅色的廟門望去——依然沒有人影。

鴻遠的心沉甸甸的,倚在橋欄上,又向橋下的山谷張望——雖然寒冬天氣,山谷裡的亂石堆中,卻還有小股的溪水繞著石塊緩緩流著。溪水旁潮溼向陽的土坡上,還有一叢叢嫩綠的小草在寒風中倔強地生長著……他雙眼凝視著這些不畏嚴寒的溪水和小草,心裡湧上萬千思緒——多麼堅韌的性格!多麼強大的生命力!生命就應當像這些小草、這股溪流,默默地生長著,奔流著,永無休止地和大自然搏鬥著……

鴻遠隱蔽在這座古廟中。白天,偶爾還有幾個遊人穿過空蕩蕩的屋宇殿堂,發出陣陣人語笑聲。每到黃昏,除了和尚們的敲磬誦經聲,就是悟靜和尚那如怨如訴的古箏曲,嫋嫋蕩蕩飄散在這空寥的古寺裡。觸景生情,年輕的鴻遠不免感到寂寞和煩悶。尤其當他想到戰友們正在烽火連天的戰場上馳騁衝殺,而自己卻獨自一人隱居古寺,他就羨慕他們,想念他們。這時候,他也常常想起柳明,想到她來信中的一些話,彷彿一棵雪白的玉樹在眼前一晃,叫他心馳神往——呵,柳明,你現在在做什麼?在醫院看病?在和苗虹唱歌?還是在反掃蕩中苦鬥?……不過,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在心上剛剛閃過,他又立即像拂去灰塵般的趕快把它驅逐掉——不,不要去想這些!今生也許再不能相見了……但如果彼此能留下美好的印象,讓它化作戰鬥的勇氣和力量,不是也很幸福麼?……

想到這兒,鴻遠含著微笑把視線離開潺潺的流水和青青的小草,轉過頭去——陡地一驚!居高臨下,他看見華媽媽被兩個黑衣的警察和三個黃衣的日本兵,還有幾個皇協軍推操著,正向廟門口走來……他顧不得多想,急忙轉身穿過彌勒佛踞坐的殿堂,奔向水泉院自己的房間——想把房間收拾一下,鎖住,然後跑向後山。當他跑過藏經樓時,白白胖胖、露著光頭的住持和尚悟靜突然出現在眼前,攔住他的去路:「阿彌陀佛,施主,您要到哪裡去?」悟靜的聲音低沉和緩,卻又稍露焦灼。

鴻遠一愣,笑笑說:「外面來了鬼子,我不願見他們,想奔後山去。」「阿彌陀佛,施主,您不是常想到寒寺的藏經樓上看看經書麼?現在就請進去——這比上後山好。」說著,不容鴻遠回答,和尚用手裡捏著的一把大鑰匙即刻開啟藏經樓的門鎖,一下把鴻遠推了進去。

「請您費心把我房間的屋門鎖上。有人問,就說我進城去了。」鴻遠回頭說罷,向和尚笑了笑。

和尚也微笑著,對鴻遠點點頭。只聽咔嚓一聲,一把沉重的大鎖又把藏經樓的屋門鎖上了。

藏經樓裡有一架小木梯,鴻遠摸索著,輕舉腳步慢慢向樓上爬著。這個樓不過十米見方。樓四周的窗子,都用木頭剔成玲瓏的小方格子,上面糊著厚厚的白紙,因為年陳日久,窗紙都變成了暗灰色,因此,樓內光線十分暗淡。鴻遠爬上小樓後,靠在一疊疊發著黴氣的經書旁,從窗欞上的破洞口悄悄向外望去。

華媽媽和那一夥警察、皇協軍、日本兵這時都上了高臺階,過了阿彌勒佛殿,就要走近鴻遠藏身的藏經樓了。這時,只聽得華媽媽高聲大喊地嚷道:「我是個做小買賣的苦老婆子,只為兒子病了,才借住在這碧雲寺裡。不信,你們問問這裡的當家和尚,還有你們皇協軍四團的連長王玉德,他也認識我,他知道我們娘倆都是好人……」「什麼王玉德?」鴻遠躲在黴氣襲人的藏經樓裡,聽見華媽媽的說話聲,不禁有些詫異。眼看敵人已走近藏經樓了,就在這時,悟靜和尚穿著一件講究的灰布棉袈裟,突然出現在這夥人的面前。只見他肥大的身軀,站得穩穩的,低著頭雙手合十,拉長宏亮的聲音,像唸經似的說道:「阿彌陀佛!諸位施主,這般時候來到寒寺,不知所為何事?」一個警官認識悟靜,對他帶著尊敬的神態,點頭含笑說:「大和尚,您好!駐在咱香山的皇協軍有幾位長官看見這位老太太總來來回回地往城裡跑,聽說她還有個兒子住在您這廟裡,可又一直沒見他露過面,今天就找上我們巡警局子,想見見這位老太太的兒子。這個人可在?請您領著我們去見見他——算是查戶口吧。」「請和尚快快的領我們去見老太太的兒子!」一個日本兵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向悟靜說。看樣子,他對悟靜也有幾分尊敬。

「阿彌陀佛。」悟靜又雙手合十地低頭念起佛來,「這個人——老太太的兒子可是個好人。他信奉佛學,每天誦經不止,還總想在寒寺出家為僧。是小僧怕他塵心未泯,故爾尚未收他為徒。像這樣不問塵事的人,諸位何必找他?有什麼事,由小僧全力擔保……」皇協軍中一個小軍官說:「大和尚有所不知。北平當局正在十萬火急地通緝尋找一個名叫曹鴻遠的共黨分子,我們奉命正在各處尋找這個人。我們有他的照片。大和尚費心領我們見見這位老媽媽的兒子,我們就好交差了。」「阿彌陀佛,他中午時刻已經進北平城裡瞧病去了。今天不準能趕得回來。如果一定要見此人,明天,他回來了,小僧領他去見警官先生們吧!」「哎呀,是不是我那兒子的病又重啦?怎麼一個人就跑進城裡去啦?天呀!我的兒呀!……」華媽媽聽說曹鴻遠已經不在屋裡,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立刻把籃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著巴掌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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