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鴻遠急忙拉住老人的胳臂搖晃著:「您怎麼啦?媽媽!您剛才還笑著,還說表弟一定能回來,這會兒又……媽媽,別難受,表弟當真會回來的!」「他能回來……那敢情好!」華媽媽抬起頭來,用袖子抹去淚水。

「媽媽,您白天走了不少道兒,累了,快收拾收拾睡覺吧。」為了讓老人早點休息,鴻遠從火爐上的開水壺裡,倒了半瓦盆開水,搶著去收拾小桌上的碗筷。

「不用你,孩子,我來!」華媽媽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奪過鴻遠手裡的炊帚,洗起碗筷來。

鴻遠把屋地打掃乾淨,又把火爐添上煤球,看華媽媽在外間屋的小木板床上睡下了,這才走進自己睡覺的裡間屋裡。

在一張小三屜桌前,鴻遠心情沉重地坐著,兩眼呆呆地盯著窗戶,許久做不下事情,華興的影子不時在他眼前閃現。「昨,兒夜裡,我還夢見他來到咱這水泉院裡……」華媽媽的話,又一次使他感到負疚。不管怎麼設法營救,他心裡十分清楚,華興是凶多吉少……忽然,他想起今天張怡交給他的一封信——這是柳明給他寫來的。立刻,他捻亮了小煤油燈,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封用粗糙的黃紙寫的信箋:大表兄:山口分袂,轉眼兩月。別時清秋,現已隆冬。寒來暑往,歲月易逝。不知表兄目下生意如何?身體可好?良宵深夜,常在唸中。妹早已去醫院習醫。由於戰事頻繁,醫院藥品奇缺,重病人常無法救活,妹內心憂急如焚……盼兄生意興隆,多予關照,以濟燃眉。妹其他一切均好,尚知發憤圖強,克服重重困難與艱苦,以求進步。妹決不負兄之教誨,當盡力之所及為病人作事,請兄勿念!

關山阻隔,資訊難通,不知此信能到兄手中否?何時能到?真是懸掛。如有可能,亦望兄能給妹寄來片言隻字,則無限欣慰、感激……大表兄,你能給我寫幾句話麼?……

萬千語言,盡在不言中。望兄千萬保重,保重!更盼功成早歸,早歸!有空閒時,亦望能去看看我的父母、弟弟。

妹明手書十二月二日讀完了這封言簡意深的信,鴻遠的心情許久不能平靜。一些似連貫又不連貫的影象不停地在眼前閃現、繞動——大炮轟鳴著,機槍震響著,農民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個滿身鮮血的戰士……「由於戰事頻繁,醫院藥品奇缺,重病人常無法救活……」他又把眼睛落在信箋中這兩句話上,似乎看見一些已經停止呼吸的年輕戰士躺在一塊塊破舊的門板上,流盡鮮血的臉,蠟黃蠟黃的……柳明對著這些犧牲的戰士,手足無措地哭泣著……「盼兄生意興隆,多予關照,以濟燃眉……」當他眼前再次映現出這幾個娟秀的字跡時,一霎間,他感到呼吸迫促,好像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

「怎麼,裕豐藥房發出的藥品,他們還沒有收到?……難道這些藥物還沒有運到八路軍手中?還是供給部門收到了,沒來得及向下分發?」他心神不安地猜想著。

「對了,山區正在進行反掃蕩,很可能情況緊張,有許多想不到的結果!」他把柳明的信又拿起來讀了一遍後,划著火柴,想把它燒掉——可是,拿到手裡晃了晃,仍又放回到桌子上。只不過經手裡這麼一晃,卻把鴻遠的心思晃到下一步的工作和鬥爭上去了。他坐在桌邊,支著一隻手,考慮著開設支店的一些具體步驟和辦法,以及再遇到挫折應當如何對付等等問題。

他想得有些疲倦了。忽然,一陣抑揚婉轉的古箏聲,隨著山間夜晚的風聲,透過窗紙傳到鴻遠的耳朵裡。他的心不由得一動,站起身來,悄悄開啟裡屋的門,又開啟外屋的門,站到寂靜冷清的院子裡,凝神屏息地聽起那扣人心絃的箏曲來。

這是不遠處的禪房裡,住持和尚悟靜在彈古箏。

鴻遠住到碧雲寺後,每天都會在寂靜的夜晚聽到和尚彈奏古箏的聲音。開始,他只是被那微帶悲涼而又異常優美的聲音所打動。但卻不知這是什麼樂器,也不知彈的什麼曲子。後來,聽得多了,他向這個四十多歲、學問淵博的悟靜和尚請教,才知道彈的是古箏。那些曲子,鴻遠漸漸也都熟悉了——先彈《漁舟唱晚》,接著,是《廣陵散》、《春江花月夜》、《倒垂簾》,有時還有《十面埋伏》……這幾首箏曲,鴻遠都非常愛聽,也開始愛起古箏,愛起民族器樂來。今晚,他站在寒風中,又一次聽悟靜彈起《漁舟唱晚》,他的心就像隨著一葉扁舟在傍晚的水面上緩緩浮游——那潺潺徐緩的琴聲,彷彿把他帶到一個恬靜、幽美的世界,使他感到戰鬥後舒暢自如的歡愉。當琴聲轉入疾速、高亢的音調時,他又彷彿聽到了漁翁與自然搏鬥時的急遽搖櫓聲,他的心也隨著櫓聲激昂起來……「呵,美!音樂的美!祖國音樂的美!」《漁舟唱晚》已經彈畢,傳入他耳朵裡的是那支《春江花月夜》。這首曲子平時只是使他感到美,感到春天灩灩的江水、朦朧迷人的月色,美妙醉人的花香……從而沉醉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美妙意境中。但今晚聽來卻另有一種感覺:好像聽到的不是箏曲,而是柳明的歌聲。隨著歌聲迴盪,姑娘的倩影在他心上冉冉升起——像一株臨風搖曳的楊柳,像一輪吻著江水的明月。她在望著他,那雙烏亮的大眼睛,似乎在向他笑,又似乎在向他哭訴著什麼……他呆呆地站著,心緒如麻,一轉身不再聽下去。

回到屋裡,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柳明的信,不由自主地又仔細讀了一遍——似乎想把那信上的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然後,晃了晃信紙,用火柴點燃了。看著那粗糙的黃紙燃燒了,發著火光了,最後變成灰燼了,他才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連信都不能儲存,不能多看一看……」這時,他又聽到隨風飄來隱約的箏曲聲,忽然想到,這個悟靜和尚一定是個半路出家的人——他一定經過愛情的波瀾,也許他的愛人死了;也許他的愛人拋棄了他。於是,他出了家……不然,一個萬念俱灰的和尚怎麼總彈那些富於情感、纏綿委婉的曲子呢?……纏綿、委婉、纏綿……

想到這兒,他的心立刻又轉到柳明身上,轉到他今天收到的信上——他知道這個矜持自尊的女孩子給他寫了這樣一封信,又託人捎給他,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這也許是經過多少個不眠之夜,經過多少次激烈的內心鬥爭才寫出來的……驀然,他想起,在他打馬出山時,她在黃昏的荒山上等待著他的情景——他在馬上撕碎了她寫的詩,就像撕碎了她的心,遠遠的,她趴在石頭上抽噎著……鴻遠心裡頓時浮蕩起一種又甜又苦的感覺:她捨棄了那個闊少白士吾的愛,堅決拒絕了他為她安排的舒適安逸的生活——一般女孩子們常常追求的享受生活,而毅然選擇了一條艱苦的、危險的道路;同時,也似乎很喜歡他這個文化不高、出身窮苦的人……終於,鴻遠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對柳明的愛情——過去,他雖隱隱對柳明有好感,但從不肯承認自己是在愛她。今天,他不得不承認了,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他對自己的嘲笑:這是什麼時候,想這些個人的事幹什麼!而且,而且自己隨時都可能犧牲,與其將來給她帶來更深重的痛苦,不如現在對她冷漠些,叫她對自己不要抱希望……對,不能給她回信!絕對不能給她造成更大的痛苦!想著、想著,忽然,在刀光劍影中,在槍炮齊鳴中,一個苗條、俊麗的身影一閃,他又心跳起來:她那麼勇敢地搶救著傷員,日夜守護在那些傷病號身邊,這是個多麼值得愛的女孩子!拒絕她?冷漠她?不,不應該!

屋子裡氣悶起來,鴻遠悄悄踱到屋外去。小院裡,一輪明月灑著銀色的清輝,山巒、樹木、殿堂全都浸沐在迷人的月色中。美麗的碧雲寺,此刻,萬籟俱寂,異常安謐。他抬頭望望那些巍峨、莊嚴的佛殿,和矗立在不遠處高臺上的玲瓏別緻的舍利塔,沉重地想:「呵!為了這美麗的河山,暫時什麼也不要想吧!——不要去想她,不要去想愛……」心裡這麼想著,可眼前又明晰地閃現出那雙美麗而略帶憂鬱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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