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王福來站在一旁默默不語。然而,看得出來,為了鴻遠的異常行動,他也感到迷惑,感到痛苦。

柳明忽然想到,如果不是鴻遠把他的真實去向親口告訴了她,那、那她將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柳明在夜半時分回想起白天碰見苗虹、王福來、高雍雅等人的情景。此刻,她又在為鴻遠被人誤解、嘲弄而痛心。

想到鴻遠,她立刻又想到了藥,一顆心跟著緊縮起來。救急的藥、麻醉的藥、輸液的藥……幾乎全沒有了。戰鬥是不可避免的,再來傷員該怎麼辦?怎麼辦呢?……忽然,清晨河水裡殷紅的血——飄在河面順水流去的血,紅紅的、火把似的在她眼前燃燒起來。她的眼睛不禁也燃燒起來……

「應當去看看我的傷號了。」想到這件事,柳明立刻挺起身來,轉身鑽進洞裡。

洞裡還是黑森森的。突然,幾聲大炮轟鳴,把所有的人都驚醒了。

「鬼子離這不遠了?……」一個傷勢較輕的戰士,猛地從草鋪上坐了起來。

小卜急忙站起身來,揉著眼睛對柳明說:「我到外邊看看去。」柳明望著這個男護士的背影,沉默著。她心裡有些慌亂——這裡沒有戰鬥部隊,萬一敵人來搜山怎麼辦?她記不得在哪裡聽到過「搜山」這個詞,這時候用上了。「如果敵人來搜山呢?……」她的腦際執拗地迴旋著這個意念,眼睛不由得停在那個受傷最重的張排長身上。

正當柳明心神不安的時候,老院長爬進洞裡來了。就著洞口射進來的微光,那張瘦削的臉顯得又黑又黃。他站在洞口邊,向一個個傷員注視了約摸半分鐘,那目光飽含著焦慮、憐惜……接著,他把柳明叫到洞口外,對著女醫生的臉望了幾秒鐘,說:「柳主任,情況更加緊張了。剛才後勤部送來訊息說,敵人似乎知道了這一帶有後方機關和傷員,已經分兵向我們這邊移動。咱們要準備敵人來,要準備他們搜山。……我們已經把大部分傷員立刻轉移到別的大山裡去了。現在,這個山頭只剩下你這個組的十四個傷員和另外一個組的九個傷員。委屈你,你就負責這十四個傷員吧!先把傷輕的、能動的,攙扶到這山上的其他巖洞裡,要不,草棵子裡也行。這山上草長得茂盛,老鄉還沒顧上割,正好給咱們做青紗帳。……總之,越分散越好。」老院長的話打住了。他望著柳明越來越緊皺的眉頭,放低了聲音,「柳主任,有什麼困難麼?」怎麼說呢?十四個傷號沒有幾個是輕的,集中在一起還好照顧些。要是十四個人分散在十四個地方,她——加上男護士小卜只有兩個人,怎麼照顧得過來?尤其分得這樣散,要找到他們都困難……不過這些話,柳明只在自己肚裡嘀咕,看著老院長憔悴、衰老的臉,她什麼也沒有說。但老院長好像已經明白她的心思:「你怕太分散不好照顧吧?可以跟小卜每人分管七個傷員。你管重一點的。七個人分三個、四個地方就可以了。定個暗號,實在找不著,你就學個鳥叫、學羊咩咩,聽見回聲,你們不就找著了?」柳明幾乎笑了。叫她學鳥叫,學羊咩咩,這可是醫學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

「什麼時候轉移?就在這夜裡?」院長摸著花白稀疏的頭髮,四處張望一下,諦聽一陣,低聲說:「這會兒炮聲又遠了。我看,明天拂曉再把他們分散吧。不過,柳主任,每天天黑時,還得把他們揹回、或者攙回這個洞裡來睡覺。天冷了,外邊風大霜重,傷員衣裳又薄,可受不了!唉,聽說你還有個警衛員,有匹馬,你怎麼沒有帶來呢?有人有馬就頂大事了……」說著,老院長轉身要走。

柳明沒提小艾和馬的事,急忙追到洞口,說:「院長,您放心吧!您還留在這山上麼?有事上哪兒找您?」「我就在這附近。我會常來看你們的。找不著你們的時候,我就學三聲烏鴉叫。你聽見連著三聲哇、哇、哇地叫喚——那就是我。」柳明對老院長忽然滋生了一種信賴、景仰和敬慕之情。這是個言語不多、卻腳踏實地地幹著極端艱苦工作的知識分子。在根據地,這是個多麼難得的老醫生呵!……她睜大由於缺乏睡眠、熬得發紅的眼睛,望著老院長的步子消失在巉巖背後,這才急步走回洞裡來。

整個夜晚,柳明都在時斷時續的炮聲中,在單調煩躁的黑暗中捱過去。每當炮聲緊了,柳明和小卜對望一下,小卜就立刻衝出洞外去觀察情況。柳明呢,就去看看傷員的繃帶鬆了沒有?問問他們有什麼感覺?傷口疼不疼?……柳明最擔憂的還是那個張德勝排長。坐擔架長途行軍後,張排長髮起高燒來。用聽診器聽出他的肺部有羅音,柳明診斷,他除了嚴重的傷勢,還併發了肺炎。怎麼辦?除了阿司匹林,沒有其他任何藥品。而阿司匹林對他這種高燒,已經無濟於事。柳明不時給他量體溫,不時給他聽診……這一切,並不能絲毫減輕她的憂慮和負擔;而她的這種憂慮和負擔隨著那個傷員病情的惡化也越來越重。

除了打過幾個盹,柳明始終守在張德勝身邊,熬著漫漫長夜。拂曉前,她和小卜商量,張德勝只能仍留在這個洞裡——他那衰弱高燒的身體再經受不起折騰了。待其他傷員吃過頭天夜晚老鄉送來的飯菜後,小卜揹著一個不能動的重傷員,柳明攙扶著一個勉強能走的輕傷員,慢慢地向事先偵察好的巖洞走去。其實這些所謂「洞」,只是巖壁上伸出的一塊大石塊,或者一處佛龕似的凹進去的巉巖。柳明和小卜一次次把十三個傷員都分散轉移好之後,天已大亮了,他們也都大汗淋淋,筋疲力盡。然後,他們又分頭用割來的茅草把這些「洞口」遮嚴,實。不知底細的,就是走到跟前,也只看到一堆蓬起的茅草,絕想不到裡面有人。一切都安排妥帖——小卜就留在幾個重傷員附近的草棵子裡。柳明回到大洞裡去照顧張排長。

午後,陽光燦爛。初冬的斜暉照在東方山頭上,赭色的遠峰,染上層層橙黃色、紫色、紅色,宛如巨大絢麗的花朵,盛開在霧靄沉沉的天際。柳明從遮掩洞口的茅草堆旁擠出身來,撣撣身上的碎草,迎風站在洞旁的一塊岩石上,竟對著這美妙的景色凝視起來。半晌沒有聽到炮聲了,不知外面的情況有什麼變化……她在思考著,突然,全身一顫——那是什麼?在斜對面的一座山峰上,在巉巖邊,在小徑上,在雜草中,一個個鋼盔,正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亮光……絢麗的花朵,一下子變成了滾滾烏雲。她急忙從岩石上跳到草棵裡,蹲下身,心幾乎要跳到嗓子外邊來。

「日本兵不聲不響地在搜山了!那邊山上有傷員麼?……要是搜到這個山頭來怎麼辦?」想著,柳明又探出頭向對面山峰上望了一眼。真的,日本兵在搜山。他們端著步槍,躡手躡腳地在山間的小路上爬行,在岩石邊搜尋,甚至用刺刀挑起一堆堆的茅草。

沒有看錯,這是千真萬確的——敵人在搜山!……她正驚愕間,對面山上的機關槍忽然「嗒、嗒、嗒」地震響了。柳明不再在草棵裡躲著,不知被一股什麼力量驅使著,她的雙手變成了耙子,幾下子就抱起捆捆茅草把大洞口蓋嚴實了。仔細地看了幾眼,她拔腿又飛快地朝山上的草叢中奔去。她沒有想到,敵人如果發現了她,會順著她的足跡追下來——會因此而暴露這座山上全部傷員的隱蔽地點。她缺乏經驗,又過於急躁,全然沒有思考這些問題。

「喳!喳!喳!」她學起了喜鵲的叫聲。

「咕!咕!咕!」一條嶙峋的石縫中傳來了斑鳩的回答。

柳明趕快奔向石縫,對隱藏在那裡的小卜叮囑幾句,就急步走了。她檢查了幾個藏著傷員的巖穴後,仍又回到大洞裡去照顧張德勝。

昏暗的大洞裡,空蕩蕩的,只剩下張排長一個人,呼吸短促地躺在鋪著厚厚茅草的地上。

柳明急忙給他數脈搏——心跳快到每分鐘二百次。

「怎麼辦?他快完了——又沒有藥救他。」望著那張雙目緊閉、昏迷不醒的臉,姑娘一行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流淌下來。

她無計可施。只是半跪在這彌留的戰士身邊,手握住戰士的手,嘴裡喃喃地喊著「藥——藥!……」漸漸地,她似乎也陷入一種昏迷的狀態中。

機關槍什麼時候停止的,她不知道;張排長什麼時候停止呼吸的,她也不知道。當洞口射入了手電筒光,腳步聲雜沓地響起來時,她才從麻木狀態中清醒過來。她的手仍然握著張德勝那隻已經冰冷的手。

「呵,小柳,你怎麼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她耳邊,並且把她的手從張德勝的手裡挪了出來。

「呵,是你,常政委……呵,老院長,你也來啦!……」柳明孩子似的,一下躥到老院長身邊啜泣著,「老院長,我沒有盡到責任——他、他已經死啦!……」「不能怪你……」老院長用慈祥的聲音撫慰著柳明痛苦的心,「我們已經有七個重傷號因為沒有藥……這兩天都先後犧牲了……」「小柳,別難過!我給你們送藥來了。還有棉衣——山上風大霜重,還有些戰士沒有穿上棉衣,真是糟糕!」一種異常的喜悅攫住了柳明的心。她扭過身,一把握住了常裡平柔軟、肥胖的手掌:「謝謝你,常政委!太好了!藥在哪兒?我要去看看。」說著,就往洞外走。

「小柳,慢著!外面已經大黑了,山路很難走。你幹嘛這麼著急呢?……」常裡平緊緊握住柳明的手,生怕她跑掉似的。

柳明站住了,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天大黑了?敵人退走了麼?我們的損失大不大?」「敵人用哄兔子的辦法,人偷著爬上山,然後堵住山口打機關槍。藏在草裡洞裡的老鄉和戰士沉不住氣的,一亂跑,他們就這樣殺害了我們一些人……因此,領導佈置,今夜要把傷號全部轉移。我就是來幫助你們轉移的。」不知怎的,常裡平又趁昏黑來握女醫生的手,卻被柳明一下子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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