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柳明莫名其妙地望著院長——什麼常政委?剛才到了村口,當常裡平提出還要送她到醫院時,柳明什麼也沒說,一扭頭走掉了。這時,她早就忘掉了常裡平。
「飯準備好了。你跟常政委一起吃去吧!」「我不餓。」柳明搖搖頭,「這些傷號應當給他們輸血。至少,也得輸液——輸生理鹽水加葡萄糖液。您這裡都有麼?」院長小小的眼睛對著柳明望了一下,輕聲說:「生理鹽水輸過一點,傷重的才500cc……」「怎麼?才500cc?重傷號應當日夜不停地輸液才成呵!」院長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藥缺呀!連著幾次大的戰鬥,傷號多,把咱們後勤部所有的儲存藥品全用完了。」柳明雙眼燃燒似的望著院長那張已有皺紋的臉,吁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的:「呵,藥沒有了,沒有藥了……怎麼辦?……」「藥品很缺,敵人又封鎖……柳明同志,你去吃飯吧,常政委在等你哩。」「什麼政委?我不認識他呀!」柳明的神情顯得有些煩躁不安。
「怎麼?你不認識他?他是我們分割槽衛生部的政委呀!」「我們是路上偶然碰見的……院長,我沒有戰場救護的經驗。聽說你的經驗多,我這次來,正好向你學習。」院長顯然被感動了,黑瘦的臉上浮上一絲慈祥的微笑。他向炕上的一排傷號一指:「這間屋裡的七個傷號,怎麼搶救、護理的經過,回頭咱們談。小柳同志,不,您是醫務主任——柳主任,還是先吃飯去吧!」柳明想了一下,把頭髮一甩,就跟著院長走出了這間病房。
院長室裡,一張八仙桌上擺了幾樣炒菜——有炒肉片,有攤雞蛋,還有什麼,柳明沒再看。常裡平一見柳明走進來,高興地從桌旁站起身來讓客:「小柳,快來吃吧!走了四個小時、六十里路,你一定累了——也餓了。快來吃吧!現在到了我的屬地,我應該招待你這位高明的大夫。……只是農村地方,沒什麼好吃的。」柳明輕輕點了一下頭:「這就夠好的了。政委,您怎麼剛才不告訴我您是分割槽衛生部的?我還以為您是戰鬥部隊的人呢。」常裡平向身材瘦削的院長(目夾)了一下眼,哈哈笑道:「我這個外行可不配在衛生部門工作,濫竽充數,不值一提嘛!小柳,快坐下吃吧。」柳明心神不安地坐了下來。她心裡反覆翻騰著院長剛才的話:傷號多,後勤部所有的儲存藥品全用完了——沒有藥品,怎麼辦?……
常裡平又在她耳邊說些什麼,她全然沒有聽見。
「呵,小柳,你怎麼啦?怎麼那麼不高興?」常裡平的這句話,她總算聽清了,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常政委,咱們的藥品什麼時候可以補充上來?您看,這麼多重傷員連生理鹽水都沒有,傷怎麼能治好呢?」「小柳,我和你一樣,也為補充不上藥品、器械在發愁哩!昨天我還找了後勤部長,可是咱們自己不能生產,敵佔區的又買不來。我這個當政委的眼看那麼多傷號缺醫少藥,心裡也著急得很哪!」常裡平的話勾起柳明的心事來。她剛想張嘴問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她想起曹鴻遠臨別時一再叮囑過她——他去北平買藥的事誰也不能告訴。於是,愣愣地望望常裡平,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不要杞人憂天。小柳,愁什麼?藥總會來的。聽說咱們已經派人到一些大城市裡去採購藥品了。」「到哪個大城市?派什麼人去了?您知道麼?」「這我可就不知道了。這是北方局直接領導的事。」常裡平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哦,小柳,曹鴻遠真的開小差回家了麼?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莫非是組織上派他上北平採購藥品去了?他在北平很熟,聽說上回就是派他去買藥的。」柳明極力按捺著內心的慌亂,也不知道是否臉紅了。她把夾著青菜的筷子懸在空中,愣愣地說:「我也不清楚——反正我聽說他開小差了……」說到這兒,柳明的眼睛潮溼了——他、他忍受了多麼大的恥辱和誤解!為了這些傷病員,他戰鬥在敵人的心臟裡——也許,說不定現在已經不在人世……
好容易吃罷這頓晚飯,當她回到病房時,才忘掉這些煩惱的事。她蹲在大炕上,輕輕解開每個傷員的上衣,用聽診器仔細地聽著。她的手是那麼靈巧,她的心是那麼纖細。哪一個的心臟有一點點雜音,她都能夠聽得出來;哪一個傷員腸子咕咕響,她也能分辨清楚:是氣體,是腸子蠕動,還是飢餓……接著,開始測量血壓。忽然,她扭轉身,對身邊一個年輕的男護士急促地說:「快去請老院長!這個傷號——」她用手指指仍捆在傷員臂上的血壓計,「他可能就要休克了!」老院長是本縣人,姓杜名平順,曾在縣醫院做過外科主任。抗戰爆發後,他被動員參加了八路軍。因為醫術不錯,工作負責,很快就被提升為戰地醫院的院長。
老院長趕來了。柳明迅速取掉血壓計,把聽診器放在傷號的心臟部位,聽見那顆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她抬起驚悸不安的眼睛,看著院長說:「您來聽聽,他的心音很微弱。要趕快搶救才行!他叫張德勝,是個英勇的排長……」老院長脫鞋上了炕,蹲在柳明蹲過的地方,接過柳明的聽診器仔細聽了一會兒,又用血壓計在臂上測量了一下,接著把血壓計和聽診器交到柳明手裡,緩緩跳下炕來。他站在炕邊沉默了一會兒,憂形於色地低聲說:「張排長是要搶救。可是,用什麼藥呢?……」「要是需要輸血,用我的血行麼?我是o型的,請您現在就輸!」柳明態度堅決,好像在下命令。
「傷員這麼多,你一個人的血能有多少?不行!先給他輸液吧。生理鹽水加萄葡糖——不多了。藥品這麼缺乏,可怎麼辦?……」院長搖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嘆了一口氣。
護士拿來了吊瓶,開始給張德勝輸液。院長一直站在炕邊觀察著他的動靜。柳明也站在炕邊,仰頭看著院長,輕聲說:「我到藥房看看有什麼強心劑,給張排長打一針也好。我聽他的心臟跳得不規則……藥房在哪兒?」她扭頭問剛給傷號做完靜脈點滴的男護士小卜。
「也在這個院子裡。柳主任,我領你去……不過,強心針已經沒有了——連一針樟腦都沒有了。」「你是司藥員?」柳明擦擦臉上由子焦急而沁出的汗珠,微微驚奇地望著男護士。
「對,我也兼著司藥。」小卜領著柳明走過黑■■的院子,壓低了聲音,「這個司藥好當,因為沒有什麼藥。所以,我主要的工作還是護士。」小卜進了屋,把原來暗暗的煤油燈捻亮了,拿在手裡,高高舉著:「柳主任,你關心下邊醫院的工作,太好了。可是全部藥品都在這張方桌上,你看吧。」柳明就著燈光,先把一盒盒針劑看了一遍——沒有她要找的強心劑。她又拿起一瓶瓶片劑藥品——藥瓶都是小的,每瓶只有一百片或二、三十片。當她看著那些藥名時,同時也掃了一眼印在下面的出品地點——有天津的,有石家莊的,有保定的……「哦,咱們就剩這麼一點阿司匹林、這麼一點二百二了?這可是大量需要的普通藥品呀!還有葛洛芳也只剩這麼一點了?那怎麼動手術呢?……」柳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裡熠熠閃光,盯著小卜的眼睛詢問著。
「也許快來了,咱們已經向分割槽後勤部催過幾次了。」「如果藥品不來呢?這麼多傷員……哪個重傷員需要一針樟腦,我們都沒有——這怎麼成!」說著,柳明輕輕嘆了口氣,沒等小卜回答,急步走出了藥房。
這一夜,柳明沒有睡覺。杜平順老院長、幾個醫生和小卜也都沒有睡覺。他們輪流著搶救重傷員,忘掉了疲勞,忘掉了瞌睡。
天將明時,柳明覺得有些頭昏腦脹。屋裡人多,怕傷員感冒又關上了窗戶,屋裡空氣凝滯腐臭。她看看傷員都安靜地睡著了,便走到院裡輕輕伸展一下胳臂,頓覺山間的寒風、清新的空氣,甘美宜人。柳明踮起腳尖用力深呼吸幾下,心肺開朗了,精神振奮起來。她掠掠短髮,緊緊腰帶,面向嵌在北面天宇上的一顆亮晶晶的星星,眼裡閃爍著熱情的光芒:「星星,請你捎個信兒給他——告訴他,他的工作可重要呀!早一點兒把藥品買到,快一點兒運到抗日根據地來!這裡的戰鬥頻繁,多少傷員的健康和生命,都急切地等待他買來的藥品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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