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地不變!」佐佐木用細長而明亮的眼睛,凝視著他的好朋友,補充完這句話。
苗振宇大學畢業後,一度在仙台醫學專科學校任教。而佐佐木則在東京。見面的機會雖然少了,書信往返,兩個朋友依舊情誼深長。
苗振宇在中學讀書時,目睹列強對中國的侵略、蠶食,心中就激憤不平。「五四」運動時,為反對賣國的二十一條,他參加過火燒「趙家樓」,痛打賣國賊章宗祥、陸宗輿……後來,他到日本留學——雖有一段時間,他埋頭醫學,不大過問國事,但他對祖國命運的關心卻不曾減退,因之,「九。一八」事變一發生,得悉日本帝國主義者侵佔了我國東北四省,他立即憤而離開了日本,回到災難深重的祖國。
苗振宇這個人的思想,佐佐木深為了解。他尊敬他的朋友,也受了朋友的不少影響。對日本侵略中國的行為,他由懷疑進而發展成為強烈的不滿。
這次來中國後,儘管離別多年——兩個人都已從相識時的青春少年,變成了兩鬢斑白、將近半百的人。佐佐木一見苗振宇,仍然立刻傾吐心曲:「苗桑,這次見到你,我是又歡喜又慚愧呵!」說著,深深地向苗振宇,又向楊雪梅彎下腰鞠了一躬。
「我的好朋友,你的話從何而起?你慚愧什麼呀?……」苗教授還禮之後,握住佐佐木的手,驚疑地問。
「你看,我們日本在進攻中國——中國人太不幸了!」苗教授心裡一動,愣了一下,笑笑說:「我的好朋友,這能夠怪你麼?……我明白你的心——富士山和揚子江是永遠、永遠不會改變的呀!」佐佐木輕輕吁了一口氣,用沉痛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好朋友的臉。
從此,兩人不斷見面。佐佐木曾要求苗振宇參加他的研究工作。苗振宇卻因心緒不寧,藉口教學任務忙而推辭了。佐佐木很能體貼朋友的心境,並不介意。
五點剛過,苗教授家的門鈴「鈴鈴」地響了。
原來,沒等到鐘點,焦急的客人就坐著小轎車來了。
佐佐木正義五十歲上下,細長個子,眉目俊秀。穿著半舊的灰色西裝,雪白的襯衫,卻沒有打領帶。文質彬彬地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剛走進這個中國式的小四合院,就輕聲笑道:「苗桑,我的朋友!我等不到晚上,就著急要來吃嫂夫人親手做的魚香肉絲了。」苗教授把佐佐木領進他的書房兼客室的南屋裡。兩個人互相深深鞠了一躬,又互相緊緊握手,這才挨著並坐在沙發上。
苗夫人把一壺清茶、兩隻茶杯用茶盤端到沙發邊的茶几上。半中國式、半日本式地向佐佐木鞠了一躬,微微含笑用日語說道:「佐佐木桑,振宇剛才還在唸叨您。您怎麼這麼多天——大概有兩個星期了吧,不到我們家裡來了?」佐佐木也站起身來向苗夫人鞠躬還禮。風度誠懇、瀟灑,還稍稍帶著幾分靦腆:「嫂夫人,你們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怎會不想常常來看望你們呢!不過,苗桑知道的,我忙得很——除了整天忙於實驗,還因為人手少,經費又困難,得想辦法籌措研究的經費。」苗教授介面說道:「我這個家能做你的家,我和雪梅自然榮幸。不過,你在北平還有另一個家——令兄佐佐木正雄的家比我們這個小院可要豪華多啦!」佐佐木端起茶杯剛要喝水,又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睜大眼睛盯著苗教授看了幾秒鐘,又扭頭看看坐在一邊的苗夫人,然後,皺著眉頭,摸著唇髭輕聲說道:「請不要提他。我和他沒有話可說。不奉他的命令,我從來不去看他的。」苗夫人出去準備款待客人的飯菜了。屋裡的兩個老同學、老朋友就品著茶、吸著煙,隨便聊起來。
苗教授念念不忘他們當年在日本同學時的一些往事。一談話,他總要先說說這些——而且感情激動,滔滔不絕:「佐佐木桑,別看如今我們都老之將至了,可我總忘不了我們當年同學時候的一些事——你這個人呀,不愛說話,成天就知道悶頭讀書。我呢,呱啦呱啦又愛說又愛逗。雖然,貴國有不少人瞧不起我們中國人——當然也瞧不起我這個窮留學生。我心裡雖然生氣,可偏要又笑又逗,旁若無人……我這種心情,只有你瞭解,只有你同情。本來,你可以住在你家闊氣的公館裡,你父親是一位高階軍官嘛。可是,你偏偏要搬到我的寓所來,跟我一起住,跟我一同吃便宜的飯菜。老弟,我永遠不會忘記:醫學院裡有些課程不讓中國留學生聽講,你就拿回這些課程的筆記給我,替我講解,還叫我偷偷抄上——你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老師……」「更是你的朋友!」沒等苗教授講完,佐佐木興奮地打斷了他的話,「苗桑,一見到你,我常常會想起那件事來——你還記得歌伎枝子吧?她善於表演江戶時代的古典歌舞劇。她雖不是上流社會的人,卻彈得一手優美的三絃和箏。她多才多藝簡直可以入懸帳踉簰當會員呢……只因為她家裡貧困,就被人輕視……我愛她,她也愛我。可是,我這個封建的貴族家庭,怎麼能夠允許我們相愛?更不能允許我去娶這樣一個女子為妻……那時候,我真是痛苦!真恨我自己為什麼不生在平民家庭裡!當時,只有你同情我,替我們傳遞書信,還不斷安慰她,也安慰我……以後,我不得不狠心和她斷絕了……兄長,我的好朋友,你知道麼?你可能不知道——因為我把這個痛苦深深埋在心底,對誰也沒有訴說過……現在,我來告訴你——後來聽說,她為了我,悲傷、絕望,終於抱著三絃投海自殺了……」說到這裡,佐佐木兩眼呆呆地盯在昏暗的窗紙上,那眼裡沒有淚,也沒有恨,像兩隻不動的玻璃球,沒有一絲表情——人只有痛苦到極點的時候,才有這種表情。
沉默了好一陣,佐佐木又說:「兄長,讓我把心裡話都向你說了吧!三十年了,我是怕觸動這塊傷疤的。今天,我忍不住了——她送給我的一條仙台平裙褲,直到今天我還珍藏著。三十年過去了,我依然忘不了她!雖然我又娶了妻子,也生了孩子,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愛情只屬於她一個人——屬於一個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卻活在我心裡的她……」苗教授被佐佐木的這段愛情悲劇深深打動了。他好像忽然瞭解到他的朋友為什麼那麼同情窮苦人、為什麼對他那尊貴的家庭毫無情感的原因——他窺探到了他朋友的內心秘密。於是,對他說話更少戒備了:「佐佐木桑,你的痛苦,我完全瞭解。可那是過去的事,再也無法挽回了。現在,你應當回到現實中來。」「是的,回到現實中來。我現在搞實驗,這不是現實麼?」「我的意思是,你應當把心思轉移到當前的戰爭局勢上來——你看看,每天,每天,這個戰爭要使多少中國人和日本人喪失生命呵!」「是呵……」佐佐木稍稍驚異地低聲應著。聽得出來,他心裡充滿了痛苦和不安。接著,兩個朋友都沉默了。
「我說,朋友,你是不是還在想念枝子?」為了打破沉默,苗教授半認真、半玩笑地問。
「不,不是!瞧你……」佐佐木苦笑了一下。
屋裡漸漸黑下來,苗教授扭亮了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燈。這時,似乎心上的陰霾消散了,他又露著笑容說:「佐佐木桑,最近你的研究工作還順利吧?有困難沒有?」佐佐木面容嚴肅,摸了一下唇髭,搖搖頭說:「缺少經費呵。我的長兄因為我不聽他的話——不肯在中國做官,就不支援我;我呢,又不願去求那些闊人……而且,我也缺少像你這樣有經驗的合作者。」「我來跟你合作如何?」苗教授立刻接過話頭,「我原來不大知道你有這麼多困難。以為日本是勝利者,你又是華北最高司令官的弟弟,做什麼事還能夠不順利嘛!如今,既然你遇到困難,我理應協助。從明天起,我就可以參加你的研究專案。最近,我在學校裡的課程減少了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至於缺少經費的問題嘛……」「啊,苗桑,你太好了!太夠朋友了!」佐佐木興奮得站起身來,緊握住苗教授的大手,「因為戰爭,我對你抱愧,所以不敢再三懇請你參加我的研究——其實,這個研究也將對中國人有益……明天就請來吧!我向你致謝了。」說著,佐佐木當真向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苗教授也急忙鞠躬還禮。兩個老朋友客氣地禮讓著,對著鞠完躬,卻又都忍不住哈哈笑了。
「苗桑,你說缺少經費的事情,有什麼辦法可想麼?要是能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的事業就可以大步前進了。」苗教授聽完佐佐木的問話,故意停了一會兒:「佐佐木桑,你願意做點生意,賺點錢來作為我們研究的經費麼?」「做生意?……」佐佐木吃驚地望著苗教授。
「是呀,做生意——也就是做買賣。這個戰亂時代,不兼做點生意,怎麼能籌措到大筆經費呢?除非你去做官——可是,老弟你又不願意……」「哦,做點生意?」佐佐木摸著唇髭自言自語,「可是,怎麼個做法呢?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苗教授順水推舟,說他最近聽到日本兵庫長和鹽野義兩家大製藥株式會社的董事長們想獨佔中國醫藥市場——先華北,而後全中國。如能在北平替這兩家制藥廠設個支店——代銷藥品,這可以從中贏利,拿來作為研究的經費。
佐佐木沉思起來。他木訥寡言,只因苗教授是他的好朋友,他才說了心裡話:「苗桑,銷售藥品不是援助敝國的侵略軍了麼?」這個提問有點兒出乎苗教授的意料。但他又為佐佐木是個真正反對日本軍國主義的朋友而高興。於是,搖搖頭,說:「日本計程車兵被驅趕來華從事侵略戰爭,他們都有父母妻子,他們也是不幸的……況且,軍方自有供應藥品的機關。我們如果開設支店,主要還是民用——中國人在戰爭當中傷亡很重,我們代銷藥品兼營些醫療器械,這是濟世救人的義舉,這是好事啊,佐佐木桑!」佐佐木仍然低頭沉思。當他抬起頭來時,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紅暈:「苗桑,我同意你的高見——我願意和你一起做這筆生意。不過,怎麼去和那兩家制藥株式會社談判呢?這些事,我一竅不通。前些天,這兩家企業確實還託人找過我呢,但被我拒絕了。」「既然他們主動來找你,這件事更好辦了——一切由我去辦。你只要對你哥哥——還有北平憲兵司令松崎先生說一下,取得他們的同意就可以了。這樣一來,我們既救了被害者,又有了研究經費——這樣好事誰要不幹,才是傻瓜!」「好,一言為定!我們兩人就兼做個賺錢的商人吧。」佐佐木說著,笑了起來,「可是,要做生意總得有點本錢吧?這本錢又從何而來呢?」「這個嘛?……」苗教授沒有料到和佐佐木商談成立代銷藥店的事情會這麼順利——他一再考慮的只是如何說服佐佐木,至於做生意的本錢,他卻還沒顧得上考慮。
「這不是本錢麼!」不知什麼時候,楊雪梅已經站在他們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楠木盒子。她把盒子往兩個男人身邊的茶几上一放,笑吟吟地說,「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做生意當然需要本錢。這是我出嫁時,有錢的外祖母送給我的一些陪嫁珠寶。放著它沒什麼用處。你們就賣掉它,用作開店的本錢吧!」說著,開啟盒子,立刻有一堆鑽石、翡翠之類的東西,發出耀眼的光芒。
苗教授像初戀時候那樣——兩隻大眼睛露出深情、喜悅的光,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妻子的臉。
佐佐木也被感動了,站起身向苗夫人尊敬地一躬身:「嫂夫人,您——真使我感動……這些珠寶是紀念品,不要賣掉它們。菊子帶著孩子過幾天就要到了。我已經叫她賣掉名古屋的一處房屋,想把它用作在中國進行研究的經費。現在,這筆錢正好用來作開藥店的本錢。」「不!」楊雪梅白白的、仍然頗有風韻的臉上,露出堅決的神態,「振宇是這筆生意的發起人,理應由我們拿出開辦經費。」「這……」佐佐木望著這位又熟悉、又不熟悉的中國婦人,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苗教授從中調解,說:「兄弟,這樣好吧?先用我們的。如果不夠,再用你的——或者說,再加上你的。可以了吧?」佐佐木仍然搖著頭,但不知再說什麼好。
聰明的苗夫人立刻說:「好了,兩位先生不必爭執了。飯菜已經齊備,還準備下佐佐木桑喜歡喝的茅臺酒。現在,請二位入席,共同慶祝你們事業的開展!」「好,好!請,請!今晚一定要開懷暢飲!」「好,好,一定開懷暢飲!」兩位男人說罷,連同苗夫人一齊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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