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遠滿懷喜悅地舉起手槍對空放了一槍。
工夫不大,一隊長長的騎兵已經在樹林後面隱約可見。胖軍官急忙向手下人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快跑」……
鴻遠識破了胖軍官的意圖,立刻向群眾、向自己帶領的人,也向國民黨大兵們把手一揮,喊道:「誰也不要走!熱烈歡迎咱們抗日的八路軍啊!」說著將身一縱,伸出雙臂攔住了要逃走的國民黨軍。
人們呼啦一下子,把國民黨軍團團圍住。
一隊以紅旗為指引,身穿整齊的灰色軍裝,頭戴灰軍帽,佩著「八路」臂章的騎兵在蒼茫暮色中出現了。戰士們敏捷地跳下健壯的大馬,勒住韁繩,來到人們的面前。
一個年輕的軍官,器宇軒昂、步履矯健地走了過來。他手撫挎在腰間的駁殼槍,審視了一下這個奇怪的包圍圈,威嚴地問道:「你們都是幹什麼的?」鴻遠朝這個年輕軍官看去,忽然愣住了——原來這個人他認識。鴻遠滿是灰塵的臉上露出異常興奮的笑容,快步走到這個年輕軍官的面前,敬了一個舉手禮。
「你不就是大隊長——巖烽同志嗎?!」「啊,你是小曹——曹鴻遠呀!想不到,咱們在這裡碰面了!」這位名叫巖烽的八路軍軍官,緊緊握著鴻遠的手。接著,用手一指那些國民黨軍,「怎麼回事?這些國民黨潰軍怎麼被你們包圍了?」鴻遠把經過情形簡單地敘述了一下。然後,說明他們十幾人怎樣從北平出來、找八路軍部隊的經過,巖烽看了看這些年輕人,和麵前的幾個青年握了手,線條分明的嘴角露著親切的笑容:「危險呀,你們受驚了!你們各位的去向回頭再談。現在先把這些國民黨潰軍處理一下。」說著,巖烽走到那些面面相覷的國民黨大兵面前,先問胖軍官:「你們是哪部分的?」「國民革命軍第、第……軍……」胖軍官低著頭結結巴巴、驚惶不安地答不上來。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叫魏寶善……」「哦,看來你們是國民黨的嫡系部隊了。現在,你們的蔣委員長不是也主張抗日了麼?怎麼你們不到前線去打日本,卻跑到這一帶地方來搶老百姓的東西?說說,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胖軍官低著腦袋支支吾吾地說:「我們的部隊還沒、沒見日本鬼子的面,就、就跑起來了。都跑散了……弟兄們沒有盤纏回家,所以……」被搶去毛驢的老太太,這時膽壯了,指著胖軍官忿忿地喊道:「呸!沒有盤纏,就搶,就打罵老百姓呀?!你們還說是國軍哪,簡直是老搶!」巖烽皺緊眉頭,精明銳利的目光嚴厲地盯住那些耷拉著腦袋像俘虜般的國民黨兵。
「軍人嘛,應當講紀律。不打日本、望風而逃已經很可恥了,還要搶劫欺壓老百姓,那不是土匪行為麼?……現在,敵人正大舉進攻我們神聖的國土,八路軍向前線開——向敵人的後方挺進;而你們卻紛紛逃跑,而且趁火打劫——搶掠、毒打自己的同胞。你們的行為,必須受到制裁!」胖軍官魏寶善低著頭,眼珠子左右一溜,見自己的人已被八路軍騎兵四面包圍,又聽見說要制裁他們,嚇得臉色焦黃,連連點頭哈腰,語無倫次地說:「兄弟不敢了!不敢了!今後一定改邪歸正,回家為民——不,不!也要抗日——抗日!一定請長官寬大、開恩——開恩……」巖烽盯住這夥潰兵看了一會,把視線轉向圍在四周的群眾,聲音洪亮地說:「老鄉們,同志們,按照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當前咱們中國最大的敵人是日本帝國主義者。這些國民黨軍隊不打日本卻來擾害百姓,是有罪的。不過,剛才經過教育,他們表示要改邪歸正去打日本。咱們還是給他們一個參加抗日陣營、立功贖罪的機會——我提議放他們走,大家同意不同意?」「狗改不了吃屎,不放他們!」那個被打倒在地的老人,忿忿地喊著。
王福來一直沒有說話。當他看見終日盼望的紅軍終於來到面前時,臉上粗粗的皺紋舒展開了。聽了八路軍隊長的講話,他覺得說得有理,很有氣魄,立刻伸出兩隻大手大聲說:「咱們聽紅軍隊長的話,就放走這夥國民黨的殘兵敗將吧!不過得把搶走的東西還給老百姓,還得把他們的槍繳下,不能讓他們拿著槍再去糟害老百姓!」柳明心潮激盪著——多少個日夜的嚮往呵!終於看到了可敬可愛的紅軍——八路軍了。這些彷彿天兵天將一般的人物,就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奇蹟般地出現在面前了!她望著英俊威武的巖烽,想起在複雜危亂中顯得大義凜然的曹鴻遠,他們的英雄氣概從何而來?或許是堅定的革命者特有的一種基因使然吧?忽然,她又想到白士吾——他現在幹什麼呢?在「怡紅院」的屋簷下逗鸚鵡玩,還是躺在床上欣賞女人的照片?……這麼一想,她的心情黯淡了,似有一縷細絲牽在心上,牽得她隱隱作痛。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一看見曹鴻遠的為人行事,就很自然地會想起白士吾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總要把兩個人放在一起來比較?他們兩個有什麼必然的聯絡呢?……柳明又有點茫然了。
富於幻想的苗虹更是激動。她抓住柳明的臂膀,咬著鮮紅的嘴唇,左顧右盼——驚喜地注視著這神話般的場面。
在聽巖烽講話的時候,鴻遠的雙眼一直盯著這位在紅軍大學學習時的大隊長——他的直接領導。幾乎剋制不住地想衝去擁抱他……但是,此刻的情勢卻使他不能這樣做。看看同來的人,除了王福來誰都不說話,似乎都在等待他發表意見。於是,他向前邁了兩步,朝巖烽微笑著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首長的提議。
胖軍官惟恐事態有變,一味諾諾連聲地說:「我們一定改邪歸正!以後保證不、不做壞事了!」「把武器放下。把搶來的東西全部歸還群眾。如果沒有路費,我們可以發給你們路費;願意回家的都可以回家。」巖烽用命令的口氣說罷,國民黨兵像從睡夢中驚醒似的,連忙把槍支子彈和搶來的東西放在地上,嘴裡喊著:「不要路費,不要路費1」驚惶地從人群閃開的一條夾縫中間溜走了。
暮色籠罩著山村,炊煙裊裊地從村屋頂上升了起來。一輪銀白色的明月也從山峰後面露出半個臉兒,掛在黯灰色的空中。
群眾都散了,巖烽忽然把目光向人群中的柳明望了一下,一種驚異的神情,掠過他的臉上。
「小曹,這位同志姓什麼?」他指著柳明向。
「她叫柳明。是我們一同從北平出來的大學生。」曹鴻遠立即想到巖烽之所以注意柳明,是因為柳明長得很像林道靜。他善解人意地悄聲對巖烽說,「大隊長,您託我打聽的人,我不光打聽到了,而且還見到了。她現在改名叫路芳,是北平學聯負責人之一……」「呵,小曹,太感激你了。——感謝你帶給我這樣好的訊息。」巖烽炯炯的雙目放著異彩。他轉過頭去,望著隊伍正在列隊,輕輕一拉曹鴻遠,「出發了。以後有機會我再聽你詳談。現在,你們的人跟我們一起走吧。累了的同志有會騎馬的麼?叫戰士們把馬讓給他們騎。」「呵,騎馬!騎馬!」不等鴻遠回答,走得疲憊不堪的苗虹,高興得喊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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