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虹見老人這麼固執,絞著手絹一迭聲地喊道:「真是,真是!……」柳明紅漲著臉,也想說什麼。可鴻遠用眼色把她們制止住。
「伯父,您承認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發展變化麼?十年前的舊黃曆現在還能再用麼?」不知什麼時候,柳明媽已經買菜回來了,在小棚子裡喊了起來:「唉,我說,老頭子——客人來了,你倒是來幫我做做飯呀!怎麼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啦。」柳清泉向鴻遠招招手,表示歉意,搖著頭弓著揹走出屋門去。
老人剛一齣門,苗虹高興得跳起身,拍起手:「好啦,可清靜一會兒啦!曹先生,你總愛跟老頭兒說話——而且沒完沒了的。快跟我們說說吧——我們心裡急得像著了火!」「瞧你……」柳明推了苗虹一下,「老曹,我們不願意在北平當順民。可是到哪兒去,又不得門路。您能給我們指一條出路麼?」「你們二位抗日的熱情可嘉。可是,離開北平,離開父母、親人,到艱苦的鄉村去,或者說打游擊去,你們能夠有這個決心麼?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你們兩位仔細考慮過沒有?」兩個姑娘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出聲了。
「去,咱們還是決心去抗日!」柳明對苗虹耳語,苗虹連連點頭。
這時,柳明的心頭忽然閃出了白士語:「如果走——打游擊去,那白士吾……」飯後,柳明媽叫上老頭子一同去收拾傢伙。苗虹又把曹鴻遠拉到裡間屋裡,柳明也跟著進了屋。三個人又繼續飯前的談話。
苗虹忽然改了話題:「曹先生,我想問問您——您究竟是個工人呢?是個農民呢?還是個大學生呢?怎麼您對所有剛見面的人都能一見如故……」天色黑下來了。柳明放下布窗簾,開啟一盞昏暗的電燈。
鴻遠坐在小凳上輕聲回答:「小苗,你說得不對,我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一見如故。對於資本家、地主我就不一見如故;對於當前的敵人——日本鬼子、漢奸,我更不能一見如故。因為王家父子是工人、農民,你們兩位是學生,小柳的父母是城市貧民,所以我才和你們一見如故……怎麼樣,小苗,你說對不對?」「曹先生,不,老曹,」柳明接過話,「我們剛才向您提出想參加抗日的事,您還沒有明確地回答我們。」「參加抗日這個問題,依我看,你們二位還是得多考慮考慮。抗日戰爭會是長期的、艱苦的。離開大城市,離開父母、親人,去過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且是出生入死地去戰鬥……所有這些,你們有精神準備麼?不知我問得對不對?」苗虹和柳明一時都無言以對。是的,她們過去把抗日救國、驅逐敵寇、奔赴疆場都想得太容易、太美妙,根本沒有想到要過什麼艱難困苦的生活。經鴻遠這麼一說,她們的心思亂起來了,對著黃昏的窗紙默默地思考著。
「我說要有精神準備,並不是給你們潑冷水。」沉默了一會,鴻遠輕聲說,「我知道,你們兩位熱愛祖國的精神是真誠的。論心情,我和你們一樣,也希望趕快離開這個敵人統治下的大城市去找紅軍、去找共產黨,奔赴抗日前線。但是,目前交通斷絕,訊息阻塞,我們不能盲目行動。我正在想辦法打聽訊息。如果你們決心離開北平,那麼,等有了線索,我一定來告訴你們,而且希望你們多動員一些愛國的同學、朋友一起走。」苗虹聽罷,娃娃似的拍起手來:「那太好了!太好了!我去,我一定去!決不三心二意!我還要拉著高雍雅一起去……明姐,嗯,你也拉上小白一起走吧。呵!幻想,幻想!他想到日本去呢,怎麼會跟咱們去抗日……」柳明蹙起長長的眉毛,她想:日本是徹底去不成了,也許還將永遠離開小白……霎時間,一種猶豫、留戀之感浮上心頭。
「我們一定一塊去!曹先生,到時候您可一定帶我們走呀!」苗虹再次表了決心。
鴻遠點點頭:「你們的決心很好。我也決不食言。不過,這件事要保守秘密,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因為最近敵人正在大肆搜捕抗日民眾——他們叫作搜查共產黨。今天,我到你們這兒來之前,才甩掉一條尾巴。」「什麼叫尾巴?」苗虹睜大驚奇的圓眼。
「就是日本特務、偵探。他們剛站住腳,就逮起人來了。」「那您就不要走啦!就住在我家吧。我看,我爸媽對您的印象挺好……」柳明關切地想挽留曹鴻遠。
鴻遠搖搖頭:「不必了,我還有事情。現在,我還住在西,單大成公寓裡。王家父子就在那個公寓裡當(亻夫)役。有事你們可以去找我。另外,你們自己的行動千萬要小心。尤其小苗愛激動,愛咋呼……這不太好,要改一改。小苗,我這麼說,你不生氣吧?」苗虹的臉驀地紅了,半天才說:「您說得對,我不生氣。」「那好。現在天黑了,我可以走了。」鴻遠說著,從褲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交到柳明手裡,「有些道理,這會兒沒時間細談,而且我的水平低,也談不清楚。前幾天,我抽空把帶來的一本非常好的小冊子複寫了一些,它會告訴你們怎樣去抗日。」苗虹急著從柳明手裡搶過小冊子一看,驚喜地小聲喊道:「啊,毛澤東——《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呵!……這太好啦!」柳明立刻從苗虹手裡搶過小冊子放在枕頭下面。
兩個人送鴻遠走出了大門口。剛一齣門,正巧白士吾衣冠楚楚地來找柳明。
「小柳,你不出門吧?我特地來看你……」白士吾一邊說,一邊使勁打量著站在昏黑中的鴻遠。心裡暗想,這不是那個託柳明買藥的傢伙麼?怎麼他又找柳明來啦?一種似惱似恨的酸溜溜的滋味湧上心頭,他忽然拉住柳明的胳臂,生怕她跑了似的,想把她拉進門裡去。
「小白,你怎麼這樣!」柳明氣忿地抽回自己的胳臂,推了白士吾一下子,「你等一會兒再來找我——不,明天再來吧,我今天和苗苗有事兒。」說著,拉起苗虹急步向前就走。
苗虹回過頭來,對呆呆站在柳家大門口發怔的白士吾喊道:「小白,回家去吧。明姐心裡不痛快,我拉她上我家住兩天——你要高興,明天上我家去看看高雍雅吧,他還總提起你哩!」白士吾沒有出聲。淡淡的月色,照出他慘白的臉上掛著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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