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用綵綢糊上的許多隔扇全被開啟了。寬敞的「榻榻米」上,有秩序地擺好了一張張一尺五見方的考究的方漆盤。漆盤放在精巧的小漆桌上,桌旁放著綢面坐墊。「本膳」(注:日本「料理」頭一次端出來的是「本膳」,又稱「一之膳」;其次端出來的是「二之膳」……)已經端了出來,「烤、煮、蒸、燴、湯」一應俱全。每張小漆桌上還有一把細長的日本式酒壺,精緻的日本酒杯裡注滿了日本青酒。
客人都已按照排好的座位跪坐在坐墊上。李汝民挨著司令官佐佐木跪坐著。他今天特地脫下西裝,穿上和服,加上他早就留著仁丹鬍子,又是滿嘴的日本話,儼然是個十足的日本人。這時,他扭過頭去,帶著卑微恭順的神氣向這個指揮官望了一下,然後深深地低下頭來,表示請問:「一切都已就緒,宴會可以開始了麼?」佐佐木輕輕點了一下頭。李汝民立刻如奉聖旨。他那枯瘦的黃蠟般的臉上,皺紋頓時舒展開來,小眼睛裡露出十分得意的神色。他輕輕清了一下喉嚨,筆直地跪在坐墊上,挺著脖子,用熟練的日本話道出開場白:「鄙人——汝民早年留學日本,和貴國有著深遠的淵源。我愛日本帝國更甚於愛我的……敝邦。」說到這裡,他的八字眉皺了一下,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這個敝邦,確是貧病交加、破敗不堪,無法救治了!今得天皇陛下、近衛首相、杉山元陸軍大臣派來義師遠征敝國,此乃日中親善的體現,是協助中國、共存共榮的義舉,鄙人不勝感激欽佩之至……」他拉長聲音說到這裡,帶著感激涕零的神情,向佐佐木,也向其他幾個日本軍官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猛地把頭一抬,兩隻小眼露出一種詭譎、奸詐的神色,「諸君體現了‘田中奏摺’的高貴精神——此即為‘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之英明高見。鄙人深有體會,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優秀之民族。如今急需這個民族向世界上各個劣等民族伸出援助之手。今天,貴軍義師不到一個月就擊潰了腐敗無能的支那軍隊,進佔平、津。鄙人謹代表平、津父老兄弟向貴華北最高指揮官、向貴軍兵佐表示萬分的感激與歡迎!」說到這裡,他又躬下身來,向佐佐木,向各個日本軍官,也向那個穿著軍裝的女人深深地鞠了幾個躬,然後舉起酒杯,輕聲喊道:「請飲一杯祝捷酒!」日本軍官們和漢奸們都同時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接著,由佐佐木指揮官講話。
他在講話前,先把頭髮、衣領、勳章、指揮刀甚至軍服上的皺摺全部整了整,摸了摸。然後,咳嗽兩下,把身子跪直了,衝著東北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向天皇做了遙拜。然後才以一種高階侵略者特有的驕橫、自負、目空一切的威嚴神態講起話來:「攻陷平、津,特此慶祝!為勇敢犧牲的日本軍士,為助戰的支那士兵哀悼!」說到這裡,他把頭猛地一低。接著,跪滿「榻榻米」上的人也全一下子低下頭來。過了兩秒鐘,佐佐木腦袋一揚。那些人隨著也腦袋一揚。默哀算是完畢。佐佐木重又挺直脖子說:「大東亞聖戰剛剛開始,華北各線我軍仍在增兵,有勞各位繼續前進——前進!」說到這裡,他突然提高了聲音,並把手猛地向前一指。
接著,全體跪著的日本軍官和漢奸們同時拉長聲音「哈依」了一聲,算是對佐佐木的回答。
喝酒開始了。酒過三巡,李汝民跪直了身子向佐佐木旁邊的副官說了句什麼,副官向佐佐木請示說:「現在可以開始‘無禮講’了麼?」佐佐木莊嚴地把頭一點。立刻,藏在隔扇後面的十幾個穿著豔色和服、梳著烏黑高髻、鬢邊插著花朵的日本女人一擁而出,妖妖嬈嬈地走到日本軍官的身邊。她們有的手拿三味弦,有的拿著紙扇,有的曼聲唱著,一個個挨著那些日本軍官坐了下來。客人連同主人也全都坐了下來。剛才那種一本正經的姿態頓時不見了,軍官們露出貪婪的笑容,一手拿著酒杯,一手去擁抱女人……
那個奇怪的穿著日本軍裝的女人,也去擁抱一個漂亮的歌伎——彷彿男人似的。她在歌伎的耳邊小聲說著什麼,歌伎搖搖頭,那個穿軍裝的女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的笑聲衝破了三味弦輕靡的音樂聲,把那些日本軍官嚇了一跳。當他們回過頭來,看到是那個女人在大笑時,彷彿受到感染,也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起來。就在這陣陣瘋狂的笑聲中,佐佐木和挨他坐著的李汝民低聲用日語談起話來。
佐佐木仍帶著那副威嚴神態,一本正經地直著脖子:「李先生,華北政局你要出面維持呀!這是杉山元陸相和大本營的意思。吾們要帶兵打下去,要先打南口與平、綏沿線,爾後進攻山西、太原。南方也要進攻上海。吾們根據既定國策,決定要在三個月之內,通通的打垮全部支那軍隊的抵抗。明白嗎7三個月內要徹底佔領全支那!華北是本軍後方,也是門戶。你要配合吾軍鞏固華北後方。李先生,可以的吧?」李汝民目不轉睛地望著佐佐木那張陰森的臉,一邊恭順地聽他談話,一邊輕輕地點頭。然後閉目沉思一下,突然睜大混濁的眼睛,點頭鞠躬說:「最高指揮官閣下,鄙人效忠天皇,為東亞聖戰盡瘁,此乃平生宿願,鄙人必不遺餘力。但值此戰亂紛紜之際,是否還是由軍人出面更為妥當呢?」佐佐木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李先生不必再說了,這是東京的命令!軍人有軍人的使命,你是文官,今天更有作用。」李汝民還要說什麼,那個穿軍服的女人跑到他們身邊來了。她咯咯地笑著,用手拍了佐佐木的肩膀一下,又轉過身對李汝民用流暢的中國話說:「老朋友,你這個失意政客,今天到了飛黃騰達的時刻,怎麼倒拿起架子來啦?來——」這時,她暗暗向佐佐木點頭招呼一下,就把瘦骨嶙峋的李汝民一把拉了起來,一同走到隔壁一間擺著硬木傢俱的中式房間裡。
李汝民一離開佐佐木,好像老鼠離了貓,立刻自在多了。他緊挨著這個女人同坐在一張大理石鑲面的長條靠椅上,張大嘴巴嘻嘻地笑著,把手往她肩膀上搭去。女人把李汝民的手推開,並在那隻枯槁的手上輕輕打了一下,笑著說:「放老實點!和你談正經的呢。」「梅村小姐,你有什麼正經的?談吧。」李汝民意識到有重要事和他談,就收斂起剛才的那副嘴臉。
這個所謂梅村小姐,看表面約摸三十歲左右,但從那脂粉間隙中露出的皺紋看,也許有四十開外了。但她步履輕盈,行動敏捷,咯咯笑起來的聲音簡直像個少女。這就是那種直到六十歲以前都很難捉摸年歲的女人。
她板著面孔嚴肅地說:「你知道近衛內閣對蔣介石提出的‘不擴大主義’和‘區域性解決’的用意麼?」李汝民點點頭:「鄙人略有所知。能不用武力而一舉得中國——像得滿蒙那樣,此乃上策也。」梅村笑著點頭:「不愧是個老牌親日派、老狐狸。行,有你的!那麼,你看國民黨方面的意向如何呢?」李汝民點燃一支三炮臺香菸遞給梅村,自己也吸著一支。看著嫋嫋的菸圈,慢條斯理地說:「國民黨直到今天還沒有對日宣戰——這裡面大有文章。老蔣在廬山發表蘆溝橋事變的談話中說過‘和平根本絕望之前一秒鐘,我們還是希望和平’。汪精衛也說‘一面交涉,一面抵抗’。所以以鄙人之見,戰事不一定需要打到底。」梅村扭過頭去在李汝民的肩上拍了一下,又咯咯地笑起來:「老傢伙,行啊!英雄所見略同。這一來,閣下的任務就重了。東京不單將要委任閣下做華北政務委員會的委員長——這只是個頭銜,且是後說。現在是要派你去上海、南京活動,要你想辦法幫助東京——一面進攻,一面搞‘和平’運動。當然,也還要邀請別的國家幫助‘調停’。」「哪個國家?」李汝民馬上叮了一句。
「這個你就不要操心啦!」梅村咯咯地笑著說,「那方面你的老關係多,就大大地利用一下吧!我們對蔣、汪都要拉,能拉多少就拉多少。反正其中必有跟我們走的。……現在平、津已攻陷,太原不久會和平、津一樣,上海也即將吃緊。新近晉升為關東軍參謀長的東條英機中將率領的察哈爾作戰兵團,也已由承德出發到達多倫,逼近張北……在日軍如此猛烈進攻的形勢下,國民黨裡的軍政大員一定會有許多人像你李汝民一樣地歸降日本……」李汝民哈哈大笑起來:「也一定有許多人會像你梅村津子小姐一樣——既是女人,又是男人;既是中國人,又是日本人……」梅村在李汝民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瞟著他說,「說正經的!……現在我們先對付國民黨,以後恐怕還要用更多的力量對付共產黨。今天,我想跟你談的第二個問題就是——七月三十一號下午,日軍開進北平城裡時,在永定門遭到狙擊,田中聯隊長被炸死,還犧牲了幾十名士兵。太可怕了!詳細情況你還不瞭解吧?你估計是什麼人乾的?」「那還不是共產黨乾的!除了他們,不會有人計劃得加此周密,選在這個時刻,又如此地勇敢。」李汝民接著梅村的話滔滔地說起來,「我正要向小姐報告這件事呢,據瞭解,北平戰爭一起,共產黨就在北平城裡城外各地大肆活動起來。他們的救亡運動搞得不算不兇啊!他們還組織工農民眾起來救亡圖存,藉此擴大宣傳毛澤東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敢在皇軍入城的時刻動起武來——」
梅村津子搖了搖頭,兩隻大眼睛緊盯著李汝民枯瘦的臉,「共產黨軍隊打的?他們的紅軍遠在陝北,怎麼忽然來到了北平?他們的發展能夠這麼迅速?……」「小姐,你手下的人難道還沒有向你報告?德勝門監獄被一股化裝成日本人的游擊隊以檢視監獄為名騙開大門,上千的政治犯、刑事犯全逃了出去;而且得到了許多步槍。聽說不少犯人當時就參加了那支砸獄的抗日遊擊隊……梅村小姐,你這個東京大本營派來的特遣組,難道連這些都……」李汝民感到自己的話說得過於直率了,急忙改口說,「當然,梅村小姐早已得到了詳細情報,也許鄙人多嘴了。」「我看未必是共產黨乾的。誰幹的,你就不必管了。等北平的特務機關長松崎少將到了,我找他去商量,一定要重重打擊這夥亡命之徒。你呢,李公,你現在官運亨通,東京很賞識你,你還是趕快到南京、上海一行,找找蔣介石、汪精衛如何?」李汝民點了點頭:「南京、上海之行可以斟酌。但是北平的剿共之舉,我也得參加——因為,我怕他們再重演永定門之舉,這對皇軍鞏固北平的治安可是大為不利!……」梅村津子打斷了李汝民的話,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是想爭權、爭位對吧?好吧,讓你一步,等你從南方回來,我們再一起開始大搜捕——永定門事件的罪魁禍首一定要找出來!一定要狠狠鎮壓那些不怕死的暴徒!」「對!對!這樣辦好,這樣辦好!」李汝民探著腦袋連連點頭。
梅村津子走出了這個房間,又回到宴會廳裡。她坐在一張小凳子上,開啟皮包拿出粉盒、口紅,對著小鏡子細細地塗抹幾下,然後又把軍帽摘下,梳了梳燙卷的黑髮,仍又把軍帽戴好。整妝完畢,抬起頭來,忽然,她發現在對面的角落裡,在淡綠色的隔扇旁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夜禮服、打著鮮紅領帶、面貌清秀的青年男子。她有點兒吃驚似的,用一雙妖媚的,眼睛在這個青年男子身上轉了幾轉,然後,站起身來,扭著細腰走到這個青年的面前,伸出手去微微笑道:「先生貴姓?」那個青年男子見這個穿著軍服的日本女人用中國話問自己,似乎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鞠躬回答:「鄙姓白——名叫白士吾。」他伸出白白的手向一個穿著袍子馬褂的老頭子一指,「那是家父。今天他叫我跟隨他來見見世面。」看見梅村津子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白已看個不停,白士吾不由得臉一紅,心怦怦跳著,不知再說些什麼好了。
梅村津子望著老頭子微微點點頭,緊挨在白十吾身邊坐下來,款款笑道:「白先生,認識你很高興。我們可以談談麼?」「可,可——以……」白士吾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女人,說話競有些結巴起來。
他們談起來了。而且談了很長時間。直到所有的日本人和中國人全都辭別主人,醉醺醺地走了,白士吾才和梅村津子道了別,跟著老朽的父親走出李汝民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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