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芳菲之歌 楊沫 第1頁,共2頁

入夜,一條黑漆漆的衚衕裡,家家都關緊了大門。

衚衕中間卻有一座紅漆大門敞開著。兩隻貼著「歡迎」二字的大紅紗燈,垂著黃絲穗子,發出了炫目的光亮,掛在門洞外的兩邊房簷下兩個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挺立在大門兩側的兩個石獅子旁邊。大門裡的門房,臨時改成了衛兵室。室外的一張桌子旁,一個日本軍曹模樣的警衛人員,端坐在一隻小凳上。他雖然坐著,卻兩手垂直,挺直了身子,動也不動地保持著立正的姿勢。院子裡還有一個日本憲兵來來回回地邁著正步走動著——巡視著。

不僅宅子裡面警衛森嚴,就是在宅子牆外的四周,每隔十幾步,也都站著一個日本憲兵。甚至還有穿著西裝的日本便衣,也在這衚衕裡來回地巡遊。

今夜,中國的警察、偽軍只能在這條長長的衚衕口外站崗放哨,或者,兩人一組巡邏在冷清的馬路上和附近的衚衕裡。

什麼大人物將要來臨?為什麼呈現出如臨大敵的威嚴氣派?

原來,老牌親日派——也曾是國民黨裡的要員李汝民,今夜要為侵佔華北的派遣軍最高指揮官佐佐木正雄接風洗塵,歡迎他們勝利地進駐北平。日本人對中國人是不放心的,所以,才有如此眾多的日本憲兵,為他們的最高指揮官的安全警戒。

李汝民多年在北平做「寓公」,他家大門口,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張燈結綵地大開過。為歡迎進佔北平的日軍官佐們,他不住地來到大門口外,躬身親迎「貴賓」的來臨。

坐著汽車陸續來到這個大門前的,多半都是肩章上有幾道金色槓槓、腰挎指揮刀的日本高階軍官。他們進門時,門旁立正站著的兩個日本憲兵向他們畢恭畢敬地敬過禮後,就在主人陪同下,向那個坐在警衛室門前的日本軍曹打過招呼,邁著傲慢的步子走進後院去了。可是當穿著西裝革履,或者袍子馬褂的中國人到來時,那兩個站在門洞裡的憲兵則傲然不動,也不敬禮,而這些中國客人——不論老少男女,卻反而要向這兩個門神似的憲兵點頭哈腰,滿臉諂笑地通報自己的姓名。兩個憲兵繃緊了臉,眼睛動也不動,只把嘴巴向坐在警衛室外的軍曹一努。這些中國人便如同奉到聖旨一般,趕緊邁步進了高大的門檻,趨身來到那個木頭樁子似的軍曹面前,又一次通報自己的姓名。

那軍曹的身子依然動也不動,伸手拿過桌上的名單核對一下,然後也是一努嘴,算是對這些中國賓客放行。

正當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時候,忽然一個燙了捲髮、穿著日本軍裝、約摸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從一輛汽車裡走了出來。她穿著黑亮的高跟皮鞋,手上還提著一隻女人用的漆黑閃光的皮包,扭擺著腰肢,旁若無人地格登格登徑直走進大門裡。

那些憲兵、軍曹見了這個女人,都像見了日本高階軍官一樣,點頭哈腰,恭敬行禮,什麼也沒問,就放她進去了。

七時正,一輛嶄新的福特牌黑色轎車開到李宅的大門前,跟隨這輛轎車的還有兩輛擔任保衛的摩托車和一輛坐著幾個憲兵的軍用指揮車。福特牌轎車剛一停下,站在門前的憲兵立刻跑到車前,躬身開了車門。走下車來的軍官,蓄著一字胡,戴著金絲眼鏡,挎著高階將領的指揮刀,年紀約摸五十多歲。他就是華北派遣軍最高指揮官佐佐木正雄。這個人下了車,眼皮也不抬,徑直朝門裡走去。

迎在門前的李汝民,跟在佐佐木和一群憲兵和軍官後面,亦步亦趨地一直跟到宴會廳外。這時,從屋裡迎出來大批日本軍官,還有蹣蹣跚跚的幾個七老八十、穿著綢袍子紗馬褂、留著長辮子的清朝遺老。他們躬身站在門前,擋住了指揮官的去路。李汝民搶步向前,仰頭望著佐佐木,滿臉諂笑地用日語介紹說:「這位是進駐華北的最高指揮官佐佐木中將先生。這幾,位都是滿清皇族——親王殿下,和北平工商各界首領。他們渴望今日已久了……」佐佐木抬了一下眼皮,向這幾個糟老頭子略動一下挺直的。脖子,算是承認看見了他們。於是,李汝民在前給佐佐木領路,後面跟著一幫日本軍官,最後才是那些漢奸、遺老,一個個拿著樣兒,端肅地、魚貫地走進了燈紅酒綠的宴會廳裡。

人們一進來,一陣日本三味絃樂器聲驟然響了起來。淡淡哀愁的東方曲調,發出靡靡的低徊聲音,彷彿在迎接這夥人。

軍官們都摘下帽子和指揮刀,由跟隨的副官們掛好。各就各位,宴會開始了。

這個宴會廳是日本式的。崇拜日本的老牌親日派李汝民,在自己闊氣的住宅裡,早就修建了這個「料理」式的宴會廳,專為接待各色的日本客人。一則,可以表示他仰慕日本之忱;二則,可以使遠離家國的日本人好像回到了自己的故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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