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峽灣——過去——

溺水的男人

沒有膽量

非常令人震驚的是,有些人認為他們完成了使命,理應得到榮譽,理應成為眾人心目中真正的漢子,可他們從沒出過海,考驗過自己的勇氣。當然,我們住在一個島上,很大的島,可它的面積並未改變一個事實——大海將我們團團圍住,它在等待,在召喚我們;有些人當然不得不留在陸地上,這很正常,有人得開店,蓋房子,出版報紙,教育孩子,照顧病人,這一點顯而易見,還有一些人住在遙遠的內地,深深的山谷裡,對他們而言,大海幾乎不存在,這一定非常痛苦。那個人,一個男人,可以這樣度過一生,他從沒想過出海以證明自己,考驗自己的力量;當天空電閃雷鳴,彷彿末日大決戰,彷彿上帝在展示他的憤怒的時候,他也無法在洶湧黑暗的浪濤和咆哮的暴風雨前瞭解自己,一艘船,算上它的噸位和馬力,充其量也只是一根樹枝,而人的生命不值一提——那是一個對自己一無所知的男人;頂多算半個男人。或者,正如特里格維所說,出海才算是活著。

只有異常惡劣的天氣才能把奧迪爾和斯萊普尼爾留在陸地上;奧迪爾假如不出海,無疑相當於自殺,假如你受邀成為他的船員,那可是不小的成績,那幾乎相當於你因為勇敢和剛毅得到了一枚獎章。他的船員必須為工作傾盡一切,每逢出海捕魚,假如想要留在家中,他們必須找到充分的理由;事實上,他們必須變成死人,這是唯一有效的理由,或者貌似合理的藉口。到底是你生孩子,還是她生?當年齡最小的船員因為妻子即將臨盆而向他請求下次自己不出海的時候,奧迪爾這樣問他。就算奧迪爾自己發著高燒,以致產生幻覺,他也照樣出海。不過有一點令人難以置信,整個東峽灣沒有誰的安全措施比他這個鐵人更嚴格,不管怎樣說,在他堅韌不拔的個性背後,好像藏著一個懦夫。比如說,一個人若是水性不好,就沒法在他的船上擁有一席之地;船的右舷和左舷都有救生衣,但絕頂荒謬的是,斯萊普尼爾載有一艘小艇,作救生船之用。一艘救生船會浪費寶貴的空間——過去,男人們都很英勇,他們心心念唸的就是捕的魚夠多;他們沒有時間考慮人身安全。假如出了事——發生意外,遇上危險的巨浪,只要盡力應對就好,亮出你身為男人的真面目,假如這樣做不頂用,那麼好吧,說明你的時間快到了;是時候收拾好行李離開了。世道顯然已經變了;過去和現在的戰士已經有了明顯的區別。當然,奧迪爾可以從南部訂購一根該死的長繩,把繩子的一端綁在斯萊普尼爾身上,再將另一端緊緊綁在碼頭上,這樣他就能無所畏懼地出海了!

真是有趣極了。

大約三十名水手坐著或站著,喝酒,天氣很惡劣,不時狂風大作,這樣的天氣不適合出海,有訊息說一個漁棚裡有科尼亞克白蘭地,水手們蜂擁而去,漁棚堆滿了人,太擠了,有人說,連放屁的地方都沒有。很多人在抽菸,聞鼻菸,嚼乾魚,可門總是時不時地被風暴吹開,所以大家並不感到憋悶,濃重的菸草氣淡去了一些,房間裡的臭氣也不再那麼燻鼻。他們開始唱歌,講故事。特里格維又是唱又是說,他悅耳的男中音和高超的敘述技巧,把每個故事講得精彩生動,他會營造氣氛,為每個情節勾畫清晰的輪廓,彷彿它們正在眾人眼前發生。他講述昔日英雄們的冒險經歷,那時候男人們都很英勇,不屈不撓,寧可吃糠咽菜,也不在諸如情感之類的方面服軟。一個這樣的故事講完之後,康勞茲,一個彪形大漢,才說起繩子和奧迪爾的事。「公牛康勞茲」——因為他力大無比,脾氣暴躁,相貌醜陋,大家便給他起了這個綽號——九年前想要加入奧迪爾的船隊,當時船上剛好有個空缺:有人感染肺結核死了,就在南下去雷克雅未克的途中咳死了,可替補的船員另有其人,康勞茲沒被挑中,那個人的力氣連他的一半都不及。你可真有趣,康尼,特里格維說,比起水手,你做藝人更合適。不過奧迪爾什麼也沒說,他坐在凳子上凝視遠方,好像很無聊;他那張因為日光、天氣和大海而變得暗沉和斑駁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突然,漁棚安靜下來,鴉雀無聲。眾人沒有立即意識到;這種安靜慢慢滲入他們的醉態,穿透咆哮的風和菸草氣,可當它來臨時,它充滿了整個漁棚,能被觸及,它把眾人包圍起來,他們能做的只有呼吸,他們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和門外肆虐的風暴,在黑暗中搖撼著高高的天空,聲響在漁棚的上方迴盪。男人們一會兒看著康勞茲,一會兒看著兩個好朋友,特里格維和奧迪爾,很明顯,有事要發生,而且是讓人難忘的事,真是太好了,我們都在漁棚裡,現在康勞茲打算為九年前遭到拒絕的事一雪前恥,用不了多久,他這九年來積累的恨意將會爆發,這些年他經常咒罵船員,帶著九年來不斷膨脹的憤怒。康勞茲身邊的人都在努力向後撤,退一兩步,儘管在擁擠的房間裡這樣做很困難,康勞茲站直身子,彷彿在提醒自己和周圍身量與他相仿的人,他慢慢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太多了,太過頭了,而現在只有兩種可能,若不後退,就要進攻。他不能肯定究竟哪種選擇對他更有利,就在這時,他發現奧迪爾臉上的表情變了,這個雜種似乎咧嘴笑了,可一秒鐘之後,或者還不到一秒鐘,他又重新變回面無表情,不過康勞茲看見了這種笑,像刀一樣把他割傷的諷刺的笑——現在已經沒有後退的可能了。他說,一眼就能看透你為什麼要選富西那個蠢貨而不選我;在我看來,你是想把他老婆魯納搞到手,我能理解,誰不想把她的腿分開進去玩玩,其實你一直都清楚,我要是和你站在一起,就會顯得你膽怯和卑微。怪不得你老婆有點不正常了,她被飢渴折磨瘋了,渴望一個真男人進入她。你就不擔心嗎?下次我路過你家的時候,保準讓她嚐嚐被一個真男人操的滋味。你甚至可以一邊看一邊學。

現在他的確過頭了。非常過頭。

難道這不正是勇氣的尺度,敢於過頭?他咧嘴笑笑。

他用這種舉動說明,他不懼怕任何人、任何事。他雙手握拳,巨大的拳頭像兩塊大圓石,他盯著奧迪爾,後者比他矮一頭,肩膀也不算寬,明顯不夠強壯——這就是他沒有行動的原因嗎?因為奧迪爾坐得穩穩的,十分平靜。後來他拿出一把小折刀,在臉頰上試刀刃,接著開始清理指甲。動作很慢,很堅定。他抬了一次頭,直接看著康勞茲,他的灰眼睛彷彿看穿了對方的頭骨。面對這個大漢的汙言穢語,對他莫名的攻擊和對妻子的惡意中傷,奧迪爾只有這一個反應:刮掉指甲裡的汙垢!

但要慢慢地刮。

慢得令人不堪忍受。

漁棚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們全都紋絲不動,靜如磐石。他們的目光一直停在奧迪爾的小刀上,停在他的手上;他們一直看著,彷彿受到迷惑,彷彿正在參加一種宗教儀式。最後,康勞茲再也無法忍受,開始吼叫,聲如響雷,隨便哪個正常人聽了都會嚇得要死。這算什麼?看看你到底有多軟弱,啊?!奧迪爾抬起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但很快又靜靜地幹起手上的活兒,康勞茲突然感覺奧迪爾颳去的不只是指甲裡的汙垢,還有他康勞茲身上的勇氣與平衡。這他媽的明顯是胡扯,可他還是感覺到了。當然,他喝多了,是的,可能是他們喝完科尼亞克白蘭地之後,又喝了些該死的威士忌,還是他媽的自釀的酒,所以他的行為才過了頭。他看著船長指間的小刀,感覺好像聽見了刀刃刮出汙垢的聲音,暴風雨的喧囂和狂暴已經退到一種微妙的距離之外。輪到第五個指甲的時候,康勞茲感到胃部一陣不適,第六個,這種不適越來越明顯,第七個,漁棚裡的空氣變得異常沉重,令人反胃,其實他想嘔吐,第八個,他必須走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該死,第九個,康勞茲推開眾人,一步跳到門邊,衝進暴風雨中,很快風把他撂倒,他趴在地上,一邊吐一邊乾嘔,而漁棚裡的奧迪爾合上了小折刀。

這是雅各布,阿里的父親經常聽聞的故事之一,版本各有不同,當他父親在東部長大,後來又去了南方的時候;當他住在瓦斯萊敘斯特倫德,住在熔岩地帶,以及後來住在雷克雅未克的時候。各種各樣關於奧迪爾的故事,不一定都好聽,但總是他佔了上風。雅各布非常瞭解康勞茲這個大塊頭,公牛,彪形大漢;他經常和他的兩個兒子一同玩耍,但雅各布總是有點怕他。康勞茲是個暴力的人,酒後尤其危險,成了鄉村警察的噩夢,他能把男人像空袋子一樣扔開,至少要三四個身量不小的人才能控制他,把他制服,誰知奧迪爾只颳了刮指甲就打敗了他!

***

勝利者奧迪爾。他是一位船長,擁有讓他獲利頗多的漁船,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都給予他尊重,他的力量和毅力不可動搖,在危險的天氣裡照樣自信地出海,海越狂暴,風浪越高、越黑,奧迪爾看起來就越無畏、越暢快。但同時——這一點也被視為很大的矛盾——在安全問題上,他是整個東峽灣的先驅;在這方面沒有人比他更謹慎,他備有救生船和救生用品,他的船員必須會游泳,他自己的水性就很好,儘管他很晚,二十多歲時才學會游泳。他一直保有一個習慣,就算仲冬時節出海,也會脫光衣服跳下海圍著船遊幾圈,海水冰得怕是連魔鬼都無法忍受,船員們站在船上,單是看著自己的船長游泳,都感覺凍得夠嗆,不住地發抖;再這樣下去你會沒命的,他們說,可他甚至連感冒都不會得。「我一直很喜歡危險。」很多年後他這樣說,這些言論出現在其中一篇名叫《昔日海上英雄》的訪談錄中,在「水手日」當天發表在《人民的意願》上。他聲稱自己在惡劣的天氣裡感覺最好,「那時你在接受考驗,必須證明自己的本色;這是我的本性,但在我看來,安全措施不嚴格是愚蠢至極的事。我是個負責任的人,不僅是為了船和漁具,也為了我自己的生命,最重要的是,我要為船員們的安危負責。假如一位船長不把船隊的安全置於首位,那他就不應該登船,他應該去指揮一艘能放入浴缸的船」。

愚蠢至極。然而在這以前很長一段時間,在安全問題上,奧迪爾是最粗心大意的人,但這一點在逐漸改變,這自然是因為有了孩子以後,你內心的責任感被點燃,太陽、月亮和地球頓時被一個小人踩在腳下,假如你死去,他們的世界就會坍塌;這是最純粹的自私——彌天大罪,不可饒恕——假如你漠視他們的安危。

正是瑪格麗特讓這一切發生。

會有什麼後果,有一次她問奧迪爾,這是一個寧靜的冬日早晨,很多年後,「公牛康勞茲」才會在漁棚中站出來;前天和大部分的夜晚,天氣都很惡劣,雪下得很大,但此刻一切都安靜下來,他們比孩子們早醒來很久,她精神十足,因為做了一個令人激動的夢,她覺得自己應該為這個夢感到羞愧,但在她躺著的時候,那個夢還在她的腦海中逗留;她聽著奧迪爾均勻的呼吸,感到忍不住,需要張著嘴,把兩片嘴唇分開。她想平穩地呼吸,卻做不到,她無法控制體內血液的奔流,她輕輕地起床,溜出去,確認孩子們睡著了,然後回到屋裡,用嘴唇叫醒奧迪爾。他們緊緊靠在一起睡,相互纏繞,彷彿他們是一體的,她呼吸著他的呼吸,感覺到他的手臂將她環住;假如沒有這雙胳膊摟住我,我該怎麼辦?她想——接著談起一個她經常提起,又經常回避的話題。此刻她很堅決。此刻她這樣熱切地渴望著他,以至於無法忍受失去他的念頭。不過,風險很大的時候,一個人必須用正確的方式面對問題;一個人必須為傾聽者量身定做合適的話。假如你的一個船員在惡劣的天氣裡從船上落水,她問,會有什麼後果;嗯,打個比方,那個人是你?那樣的事不會發生,他說,或是低聲說,面帶微笑。你不能這麼說話,沒人能保證;海比你大。哦,好吧,我會被拉上船的。

瑪格麗特:可是假如一個巨浪撲來,把你從船上捲走了呢?

奧迪爾:那可太不走運了。

瑪格麗特:你所說的不走運是什麼意思?

奧迪爾:你和我一樣清楚,做水手有風險。有人會溺水,這就是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只要無所畏懼就好。

瑪格麗特:對一個溺水的人來說,要做到無所畏懼很困難。

奧迪爾:一場該死的厄運,這是肯定的。但這就是大海——它既給予,也索取,它讓我們成為男人。

瑪格麗特:該死的厄運會讓孩子們失去父親,失去他們敬仰的人,甚至會讓他們家庭破碎。水性好的人獲救的機會自然要大得多,特別是當船上有救生裝置的時候。能再見到你的孩子當然要比溺水更好——況且溺水的人抓不到魚。其實,溺水的人沒有膽量,他們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價值。他們沒法捕魚,沒法勃起,他們不得不離開賽場,這已經夠糟糕了,更糟的是,他們若是水性好,就能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在海上行事謹慎、做好安全措施所需要的勇氣比大多數人所擁有的更多。

奧迪爾坐在床上,憤怒地看著妻子。

他在咒罵。

後來他去學了游泳。

一開始,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游泳池建在峽灣的入口處,他感覺自己像個白痴,在水裡踢騰、扭動,像一隻在陸地上掙扎的魚,這種讓人刺痛的羞辱感,對每個人來說都顯而易見,主要是女人和孩子們,還有他和應他要求同來的特里格維;第一次課結束後,他們氣得幾乎要動拳頭。有三回,特里格維不得不攔著奧迪爾,不讓他爬出泳池去揍那個該死的老師,那個十足的白痴比約格溫,村裡的郵政局局長。這兩個拜把兄弟是被嘲弄和戲謔的物件;他們被稱作兩條魚,兩條美人魚,不止一次,他們一大早離開家時,看見門口放著魚尾巴,那就像挖苦的笑臉。不過奧迪爾鐵了心要學會游泳,該死的游泳,去征服它,這個諷刺的綽號,魚尾巴,去馴服它,游泳的美妙一點點向著他們敞開;這個比約格溫是一位真正的大師和傑出的老師,他在海上一無是處,但在其他方面卻是個天才,因為這完全是奇蹟,浮在水面上的感覺簡直太棒了,你甚至還能在水中驅使自己前進。一年後,斯萊普尼爾的全體船員都學會了游泳。這是東峽灣第一艘所有船員都會游泳的漁船,每個人學游泳的時候都受盡了嘲弄。船員們追著魚遊,而不使用漁具。他們被稱作人魚、海豹、海豹精,他們的船上還有救生用具——既然他們對大海這樣恐懼,為什麼不乾脆待在陸地上?最重要的是,他們有救生船,一艘小艇,這太過分了,你甚至沒法拿它開玩笑。對奧迪爾來說,他的傑出不僅在於船藝,也在於安全問題上,這是件值得驕傲的事,而且他對此也始終不懈地倡導著。他拿到了一本有關海上安全的小冊子,那是游泳教練兼郵政局局長比約格溫在東峽灣出版發行的。這本小冊子的影響力相當大,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奧迪爾對他的曾祖父在離海岸不遠的地方溺水這件事的描述:「我的曾祖母、我的祖父,以及祖父的兄弟姐妹眼睜睜地看著他掙扎,最後沉入水中。天氣美好而平靜。他們看著,無助又絕望,他在水裡猛烈地拍打著,接著沉了下去。消失了,不會再回來。後來,年齡最小的孩子,一個幼童問道:‘為什麼爸爸不出來呢?’」

正確答案很簡單,奧迪爾說,儘管文章無疑是瑪格麗特寫的,這樣的事對她而言更自然:「因為他不會游泳。」

「這的確很奇怪,」文章這樣結尾,「幾乎沒有幾個水手有勇氣考慮安全問題。雖說每個人都清楚,假如我們不採取適當的措施,大海就會嚴懲我們。當然沒有人能阻止死亡,可也沒必要幫它清除障礙。」

時值三月——死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