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別人什麼?
別告訴別人我明早過來,你和我一起。
我們要做什麼,為什麼這麼早?
你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奧斯蒙迪爾回答他,他把手放在阿里的肩上,直視著他,阿里第一次注意到深埋在奧斯蒙迪爾眼中的綠色光芒,它們這樣深邃,幾乎看不見,彷彿它們一直在冬眠,只在合適的時候閃爍,它們讓他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迷人而不可抗拒的顏色。為了取悅他,阿里情願做任何事。我會準備好的,他說,他把身子站得筆直,像是要接受獎牌似的,我會準備好的,他說,絲毫沒有口吃的跡象,奧斯蒙迪爾微微一笑,拍拍阿里的肩膀,而阿里卻在渴望和焦慮之間掙扎。他渴望和奧斯蒙迪爾一起行動,又因為這種想法而感到焦慮——或許暴力事件根本等不到週一去到學校,而是明早就會發生。夜幕降臨,伴隨著一整袋一月的黑暗和天幕中如同遙遠記憶一般閃爍的星星,伴隨著它出於公正或偏私而給予的夢。一月的夜晚來臨,這樣深邃,這樣昏暗,無論誰在夜裡醒來,向外看,都會深信在黑暗和星星的世界裡,太陽將永不升起。
在凱夫拉維克鋒利的刀
有什麼用——美國佬的船,還有……
你真不該讓人久等。
早上七點五十分,我和阿里站在房門外,片刻之後,奧斯蒙迪爾現身了,他走在彎彎曲曲的路上,他的樣子就像擁有全世界,就像一切事物都在效仿他,他的面容、步態與性格讓人想起他的舅舅索聚爾,和他走在一起的感覺簡直棒極了。清晨光線還很黑暗,但云層散開時幾乎露出了一輪滿月,月光照亮了雪地和沉睡的房屋,大海在其間時隱時現,像一個黑色帝國。我們的一個表哥住在這裡,奧斯蒙迪爾說,我們正經過一棟兩層高的小木屋。他是個厲害的人,奧斯蒙迪爾說,曾在樂隊裡演奏過,是個貝斯手,他認識赫爾約馬爾樂隊的人,你們倆聽說過赫爾約馬爾吧,還有魯尼·尤爾和居尼·索扎爾?奧斯蒙迪爾問道,他的語氣讓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只能點頭說是,同時在記憶中尋找那些名字,被凱夫拉維克的男孩們視若珍寶的名字。我們的表哥,奧斯蒙迪爾說,和奧古斯特一樣在基地上班,雖說這肯定不是一份真正的工作;爸爸說,短短幾年時間,這種工作就會讓最爺們兒的男人變成窩囊廢,因為這些美國佬吸乾了我們西南區人的骨髓,不過這個表哥一直表現不錯,他真是了不起,記得把這些東西裝在口袋裡,他說,我們快走到社群電影院了,這是凱夫拉維克兩家影院的其中一家,它裡面就像縮小版的雷克雅未克的大學電影院,他給了我們一人一把用來切割紙板的刀,它們切東西好用極了,他補充說,每當他的頭髮遮住眼睛,他就會把頭向後甩,他是這樣卓爾不凡,竟然願意和我們交談,這真是奇蹟。不過,我們仍舊沒法完全感覺舒服,身在清晨的黑暗之中,這黑暗不斷被月亮幻化成半明半暗的光,加深了陰影,彷彿一種惡意盤踞在四周。阿里看著我,嗯,我說,刀是不錯,不過,嗯,咱們拿刀做什麼?我是說,咱們要去哪裡?奧斯蒙迪爾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我們焦急地跟在後面,我們倆都比奧斯蒙迪爾矮一頭,他在街角停下來,揮舞著右手,彷彿要做一個重大宣言,或者甚至要把世界拱手送給我們。哈布那加塔街,他說。這時我們聽見了大海就在我們腳下。哈布那加塔街,我們在口中重複。新影院,奧斯蒙迪爾說,他再次揮揮手,哈布那加塔街向著山坡延伸,你們可以每週四在那裡看丹麥情色電影,我到現在也沒辦法溜進去看,它們應該很不錯。我的一個朋友去年秋天,九月,偷偷溜進去看了,那些片子什麼都演了,我是說,「一切」,他的陰莖一直勃起,直到聖誕節才恢復正常。
我們在黑暗中行走,大海在我們左邊咆哮,月亮不時向外窺探,改變了一切,我們口袋裡裝著鋒利的刀,一部丹麥情色電影近在咫尺,和我們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正是奧斯蒙迪爾,他倒是可以擁有整個世界,此刻阿里覺得自己能接受把家搬到這裡,在世界背後,在熔岩和幾近荒蕪的土地背後。我們昂首挺胸地走著,心裡想著那個詞——「勃起」。以前從未聽說過,卻隱隱覺得它有意義,覺得自己值得擁有它,或是體驗,或者想象它究竟是什麼感覺。最起碼,我們確信瞭解它是一件重要的事,這就意味著週末過後我們必須去圖書館尋找答案,最好週一就首先解決這件事,去字典裡查查,思考我們是不是可以,然後怎樣才能親自體驗一下勃起的感覺,總之要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現在不是思考這些詞語或者研究原理的時候,奧斯蒙迪爾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我們才明白,現在是時候了,現在我們就快知道在這樣一個寒冷黑暗,伴著若有似無的月光的清晨走出家門的原因。我們正站在凱夫拉維克的郵局門外,心跳得很快,右邊一半是焦慮,左邊一半是渴望——在凱夫拉維克鋒利的刀有什麼用?
昨天下午,接近傍晚時分,一艘美國佬的船駛入港口。它停泊在長長的碼頭邊,載滿了一船給國防部隊做補給的貨物,它顯眼的尺寸讓凱夫拉維克艦隊大大小小的船隻顯得單調乏味。奧斯蒙迪爾抄近路把我們帶到一個隱秘之地,我們能在那裡監視港口,那是凱夫拉維克的中心,擠滿了漁船,幾乎沒有出海的船隻,魚汛期尚未開始,我們暗中監視那艘美國佬的船,它當然是一艘冰島船,只是代表美國軍隊航行出海的時候,被取名為「美國佬船」罷了。奧斯蒙迪爾指著它龐大的身軀,裡面的貨艙塞滿了貨物,以供給美國軍隊和基地所有的居民,將近六千人,包括大約一千名兒童和青少年,對於那些受困於荒野的人來說,周遭是那樣貧瘠而淒涼,就像他們在接受懲罰,一艘巨輪當然有用——因為,只是提醒你一下,這個地區被高高的柵欄圍起,頂端覆以三層由錫、單調和乏味編織而成的帶刺的鐵絲網。看,奧斯蒙迪爾說,他用手指向最重要的東西,那是我們在這個特別的清晨,口袋裡揣著鋒利的刀前來此地的原因,他指著幾十輛沿碼頭次第排開的卡車,車隊從船體一直遠伸到港口,等待貨物從船艙裡拖上來。卡車的引擎發動著,排氣管裡冒出的煙被風吹散,我們站在山裡的隱蔽之處,那些尾氣不斷往我們鼻孔裡鑽,一些卡車司機在車裡等著,另一些三五成群各自找地方躲著,在寒冷裡跺著腳,等著裝貨。奧斯蒙迪爾一揮手臂,看著手錶對時,時間如同飾物被他戴在手腕上。再等一刻鐘,等他們開始動手,他說,咱們去見見其他人。
請記住:這是凱夫拉維克擁有四個基本方向的年代,不是三個——不是風、海洋和永恆,而是風、海洋、永恆……還有美國軍隊。軍隊在冰島駐紮了二十五年,還不包括戰爭年代,因為戰後有一個五年時期,從一九四六到一九五一年,在這期間冰島沒有任何軍事力量,尼亞茲維克的牧場上沒有美國人,沒有盈利,沒有工作,沒有雨中的槍響,沒有在房屋上空飛來飛去的戰鬥機——當時一切都倒退了一步。但在這二十五年間,有六七千美國人需要食物、糖果、家庭用品、襪子、帽子、玩具、雜誌和報紙,他們還需要一寸家園,在這兒有房屋萬間,為了在世界的盡頭過活,為了身心健康地回家,最重要的是,擺脫一片貧瘠的荒野,在這裡最危險的敵人是乏味,這就是為什麼美國佬的大船會定期停靠在凱夫拉維克港長長的碼頭邊,許多年都如此。長期以來,船的抵達對凱夫拉維克居民來說是一件盛事;就像來自遙遠星系的宇宙飛船,滿載貨物降落於此。在五六十年代,年輕人常常成群結隊地擁上碼頭,兜裡裝滿處理漁獲賺來的錢,他們從船員那裡購買音樂,每分鐘三十三轉或四十五轉的唱片,這些音樂在冰島其他地方買不到,甚至包括雷克雅未克,也許再過一年事情就會有所變化,那時你的青春期已經過半,生活到了爆發點,你會變成焰火。因此人們急不可耐地等待船隻抵達凱夫拉維克;它們遠渡重洋,載滿能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富足的一切東西。這些水手從美國本土購買唱片,再轉手倒賣給凱夫拉維克碼頭的青少年,茫然不知自己已成為新時代的拓荒者。
但那些日子逝去了,美國佬的船已不是來自音樂星球的宇宙飛船,不會再漂洋過海拯救凱夫拉維克年輕人的命運,如今你能在蒂亞納加塔街和哈布那加塔街街角的赫爾約馬林德唱片店買到最新唱片,店主曾是赫爾約馬爾樂隊的主唱,奧斯蒙迪爾說,那會兒我們正要離開港口,去和一大群少年接頭;他們大約有二十個人,儘管藉著清晨昏暗的光線很難判斷準確,他們的情緒看似都很激動,這更加深了我和阿里內心的恐懼與焦灼。我們走到近處,看見其中一個人躺在路面上,其他人都在發笑,還有兩三個人在大聲叫喊,刺耳的尖叫聲讓清晨顯得糟糕透頂;躺在一個強健的少年腳邊的並不是男孩,而是一個女孩,一定是的,因為有人大叫著,把她那該死的褲子扒下來,戈,其他人也跟著叫,扒啊,他媽的,夥計,讓我們看看她的屄!
顯然,男人比女人更容易接受某些觀念。大約二十個男孩圍住一個少年,他用一隻腳踩住來回扭動的女孩,眾人開始踩著節奏,用力在瀝青路面上跺腳,壓低聲音齊聲呼喊著,屄——屄——屄!如此強烈的熱情,如此整齊的節奏,連地獄的屋頂都在迴響。我和阿里站在人圈外,聽著有節奏的踩踏聲,起起伏伏的喊叫聲,我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那個女孩,看不見那個名叫戈的少年,因為憤怒得幾近落淚,我們同意跟隨奧斯蒙迪爾來到這裡,而沒去選擇躺在床上看關於泰山的書,泰山會把這些孩子推開,把戈像空袋子一樣甩開,拯救這女孩。我們真想逃跑,就此消失,可我們不敢,我們不能,有什麼東西在牽制我們,但願是我們想幫助她的慾望,雖然我們連指頭都沒抬一下,但願不是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的好奇心,但願不是喊叫和跺腳產生的催眠力,但願不是殘忍的催眠力,但願不是,然而人類是令人質疑的生物,歷史曾記載了大批令人作嘔的事件,許多正人君子隨心所欲,行事卑鄙,他們攻擊無辜的人,他們溫文爾雅的微笑因為對暴行的強烈慾望而異化為譏笑。惡魔正潛伏在我們內心,我們溫暖的血液孕育著極度的野蠻,唯有美才能拯救世界。
奧斯蒙迪爾看看手錶,似乎在喃喃自語,接著擠進人群,一副堅決又惱火的樣子,他們為他讓路,站到一邊,開出一條通往那個叫戈的少年和躺在他強足之下的女孩的道路;她沉默不語,卻沒有放棄,只是知道自己正和一種強大的力量做鬥爭。她大聲喊叫過,我要把你們全殺了,你們這些該死的白痴,殺了你們,之後她就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我要把你們全殺了,大概是指那二十個男孩,那是大屠殺,他們不可能把這種威脅當真,太荒謬了,他們笑著看她躺在那裡,躺在一根柱子邊,孱弱而悲苦。戈,那個霸王。戈,那個在眾人跺腳大呼那個詞的時候低頭去看她的人,他被催促著去扒她的衣服,好讓他們看看禁區的樣子,那正是他們中的一些人開始琢磨並夢寐以求的東西,正是會讓他們失去理智的東西,他看著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又抬起頭輕蔑地看著眾人。接著奧斯蒙迪爾看了看手錶,擾亂催眠狀態,喋喋不休的節奏瓦解了,叫喊聲與踐踏聲消解為你一言我一語的、混亂無序的聲音,好像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充滿不安全感,或許是羞愧感,這感覺很難受,就像你突然被人群隔離。奧斯蒙迪爾的聲音有些惱怒地劃破了空氣:別他媽的瞎說了,第一輛卡車五分鐘後就要走了!這個叫戈的人平靜地看著他,接著漫不經心地把他的腳從女孩身上挪開,女孩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她個子很小,留著一頭黑色短髮;燧石色的大眼睛像一聲尖叫。那麼,到了該站隊的時候了,戈說,他啐了一口。
戈。
格維茲門迪爾·奧斯卡松。十五歲,領袖,船長,凱夫拉維克本土最具天賦的守門員,在大師聯賽中為球隊做過兩次守門員,交過一個女友,抽過煙,醉過酒,好像他無所不能,他進過放映廳,看過很多次丹麥情色電影,沒有人比他悄悄潛入基地的次數更多,他知道很多士兵的名字,會說美國話,在基地打過籃球,那些圍著他轉的人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更漂亮、更好、更強壯。戈——他自己從英語中得來的綽號:「叫我行動」。行動。就像:預備,開始,行動。「行動!」——外加一個感嘆號。
戈看著那個女孩,直視她憤怒的眼睛,直視那聲尖叫,他咧開嘴笑了,張嘴想說話,但奧斯蒙迪爾打斷了他,他在宣佈,用一種幾乎冰冷的口氣,這女孩屬於我的隊,所以她受我保護。戈聳聳肩,戈啐了一口,戈做了手勢讓幾個男孩跟著他,戈說,行,他離開了,卻又轉身說,她若擋了我的道,我就他媽的把她的褲子扯了。
(在括號內)
沒人知道哪些事件值得講給別人聽,哪些事件會出現,散發光芒,或是逐漸模糊、過時,熱烈或者寧靜。事件的規模大小總是相對而言的,總是千變萬化的。
我和阿里也許上不了生活的頭版,一個星期六的清晨,在哈布那加塔街和瓦斯內斯韋居爾街的交叉路口,當他站在飛行酒店房間的窗邊,向外看著同一個交叉路口時,那個黑暗的清晨時光在他腦海中異常鮮明,床上放著一個開啟的手提箱,阿里取出三個孩子的照片,放在桌子上。那個裝有信件、詩歌和幾張照片的黃色資料夾被攤開放在客房的小冰箱上。快四十年了,他又站在窗前,望著那個交叉路口,我們各有各的位置:我、阿里、奧斯蒙迪爾、那個女孩和那些男孩。根據阿里的回憶,很快天就下起雪來。他用前額抵著窗玻璃。美國軍隊早已在荒野上消失,凱夫拉維克的居民完全喪失了捕魚限額,他們不再是漁民,港口空蕩蕩的,像一個框住虛無的圓括號。不久前,奧斯蒙迪爾把自己的食指插進阿里的直腸。
那些能夠預見未來,並將己之所見告知於人的人,總被視作瘋子。
……行動開始
那個星期六的清晨,天在下雪,雪落下來,覆蓋著緊張,讓人發癢的緊張,令人難以承受的緊張。我和阿里咽咽口水,舔著嘴唇,蹲在離街角不遠的一堵水泥牆後,聽著第一輛貨車從港口轉進瓦斯內斯韋居爾街,費力地噴著氣,變速器發出噪聲,車板承受著重負,全是貨物,為那六千個美國人準備的,他們離我們只有幾千米遠,住在貧瘠的荒野上,被高高的柵欄圍起來,柵欄頂端覆蓋著三層帶刺鐵絲網,三層乏味,僅僅幾千米的距離,就已足夠遙遠。奧斯蒙迪爾和那個名叫西加的女孩臉上滿是興奮與專注。西加,她對我、阿里和奧斯蒙迪爾冷冰冰地說話,我們躲進一個無人的庭院,跪在籬笆後面,院子裡有一棵纏滿了聖誕彩燈的乾枯的杉樹,它像極了絕望。西加,她說。我和阿里嘴裡咕噥著自己的名字,奧斯蒙迪爾只是點點頭,像是在確認叫西加這個名字沒有問題。馬路對面有三個男孩,他們藏在一輛棕色的美國雪佛蘭車後面,另外三個躲在隔壁院子裡,他們和奧斯蒙迪爾一夥,其餘人跟著戈,他把他們分散在哈布那加塔街上,他自己則在法赫薩布勒伊特街和哈布那加塔街交叉口的不遠處,在這個地點前往基地的車輛都會加速,因此司機們都感到很安全,這裡是最難跳上貨車的地方,不像我們所在的街角,貨車大幅減速,幾乎和停下來沒有區別,但戈不想事情來得太容易,他在等,直到一輛貨車開過交叉路口後開始提速,司機換了二擋,於是他跑起來,跳上車板,姿勢很優雅,就像只有他會跳躍似的,他像一隻大貓,帶著威嚴一躍而起,那樣敏捷、有力而適時,戈次次都能跳上車,在任何地方都沒失過手,沒在這裡,沒在門柱之間,他能阻截每一次射門,彷彿沒什麼能逃過他,彷彿他能抓住這輩子他想抓住的一切,然而他卻沒能跳出多年後將他劫掠的厄運。
我們聽見第一輛貨車開進瓦斯內斯韋居爾街,變速器發出摩擦的噪聲,汽車引擎在落雪的沉寂和寧靜中喘息,接著貨車突然開始發動,帶著全部重量向前衝,西加小聲罵了一句,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顯而易見,她很懂得罵人,最後,奧斯蒙迪爾準確地向我和阿里說明了我們該做什麼。我們要按他的訊號行事,萬事必須服從規則,遵守紀律,目的是爬上車板,這可不是沒有風險的,他壓低音量坦白地說,特別是路況像現在這樣結冰打滑;這種狀況對某些人來說已經很糟糕了。另外,有些司機已經摸清了我們的底,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我們,比如故意讓輪子打轉,曲折前行,陡然改變車速,或者把頭伸出車窗喊話威脅,這種情況還能應付,但有些司機會突然踩一腳剎車,暴跳如雷地衝下車,假如那樣的話,最好快逃,就像校長在身後追你那樣,若是被這些傢伙抓到可就慘了。最重要的是,要抓緊車的側板或者後擋板,如果沒有側板,就抓緊車尾,否則一個突然的顛簸就會讓你失手,路面這麼滑,你們會直接滑到輪子下面被碾成糨糊,這事以前發生過,有的男孩就這麼翹了辮子。這可不是兒戲。別擔心,只要想著怎麼爬上車板,抓牢,讓自己穩住,然後把刀拿出來,千萬別提前拿,假如刀丟了,就是爬上了車也沒用。拿出刀,隨便找個箱子劃一個大口,能從裡面拿多少東西就拿多少。你們沒時間挑箱子,或者停下來再開另一個——只把你劃開的箱子拿空就好,哪怕裡面裝的全是尿布也無所謂,因為我們能賣掉所有的美國佬的貨。另外四個人會沿路一邊跑,一邊接你們扔下來的東西,能搞定吧?
我們點頭笑笑,說,能搞定。儘管搞不定,事實上根本沒法搞定,可我們卻點頭了。接著清晨的第一輛貨車開來了,藍色的引擎蓋向外凸起,貨車沒開車燈,像是在偽裝自己,接著發出一聲悲鳴,開過轉角;咱們的目標是下一輛車,奧斯蒙迪爾小聲說,這輛是戈的。
雪不下了,引擎音消失在遠處,我們趴在牆上偷看,幾個陰影突然開始快跑,一些像從土裡蹦出來,另一些從車底鑽出來,一群男孩在微光裡,在昏暗中變成陰影;貨車接近法赫薩布勒伊特街和哈布那加塔街的交叉路口時,不知不覺開始減速,司機沒有及時發現那些影子,至少等他們快摸到車才有所察覺,只聽司機一踩油門,催動引擎,貨車就像一頭突然失控的巨獸,發出令人膽寒的怒吼,那些陰影爬上車板,不久貨物便從車上傾瀉而下,有些被人接住,有些落在地上被人拾起;馬上就該我們了,奧斯蒙迪爾說,他拿出自己的刀,試了試刀刃。
我和阿里跳上了第四輛貨車,貨車跟在另一輛後面,猜想著奧斯蒙迪爾和另一個男孩從割開的箱子裡拿走了什麼,看明白了該怎樣動手,內心卻十分焦慮,害怕司機的反應,害怕落得和奧斯蒙迪爾同樣的命運,不得不面對貨車司機嚴厲的警告,他放慢車速,把頭從駕駛艙伸出來,衝我們吼叫,他不太憤怒,反而看起來很悲傷,彷彿我們的所作所為對他而言是一種侮辱,彷彿我們讓他感到失望,你們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孩子們,這簡直是一種侮辱,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自尊心嗎?難道你們不知道美國佬在茶餘飯後如何評價我們,稱我們為野蠻人、愛斯基摩人和寄生蟲嗎?難道你們真要下決心證實他們所言不虛嗎?你們知不知道我載著一堆被割爛的箱子開進基地是什麼感覺,他們都在搖頭,簡直是丟人現眼,你們一點也不自重;做冰島人還有什麼意義?他最後向我們吼道,或者說似乎在吼,彷彿我們能回答他一樣,我們想他應該會放過我們,他的態度突然有些緩和,他不再衝我們吼叫,而是坐回駕駛室。不久,他又伸出頭,直直地看著奧斯蒙迪爾,他正在瘋狂地清空一個離他兩米遠的箱子;聽著,孩子,你是從北峽灣來的埃琳的兒子吧,瑪格麗特的外孫,我認得那張臉,你和索聚爾簡直一模一樣,難道你看不出自己正在侮辱自己的家族嗎——警察怎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後來他再沒說話。縮回頭,重重地關上門,開始踩油門。這該死的雜種毀了我的樂趣,奧斯蒙迪爾走回來的時候,口中罵罵咧咧,你倆負責下一輛車,他對我和阿里說,並向西加做了個手勢,讓她閉嘴,她的話正像一陣風颳來,問道,那我呢?
我和阿里很幸運能負責那輛車。司機轉進哈布那加塔街的時候非常謹慎,彷彿他運送的是極易碎裂的物品,我們追著貨車跑,腿因為興奮和緊張直髮顫,接近車身時我們定了定神,血液在血管裡沸騰,我們跳起來抓住車的側板,翻身上車,抽出刀,阿里從後視鏡中看見了司機的眼睛,於是他將手放進口袋開始猶豫,他僵硬起來,感到胸口猛地一緊,可司機只是笑笑,或者說咧開嘴笑,往嘴裡塞了一根菸,點著,搖下車窗,把手肘伸了出去,他沿著哈布那加塔街開得很慢,表現得似乎沒看見我們,沒看見我們怎麼在箱子上劃口子,貪婪地把手伸進去,抓住裡面的物品,有東西發出了窸窣聲,我們拉出來一看,原來是一袋m&m's巧克力,這可是隻能在國外或者免稅店才買得到的寶貝,我們興奮地打著嗝,把箱口開得更大,一袋袋地往外扔,把它們全掏出來扔出車外,下面的男孩一邊接貨一邊激動得直叫。接著西加也上了車,和我們一起,她本該沿著馬路跑的。假如我錯過這個,那真是渾蛋,她說。她閃電般地劃開一個箱子,撕開,再把窸窣作響的袋子往馬路上扔。
後來我們就完事了。
我們偷了將近十輛貨車。
已經快上午十點了,凱夫拉維克的天空明亮起來,一種猶豫而脆弱的光,在黑暗的領域裡充滿歉意。有人外出走動,還有一輛警車,這當然意味著是時候停手了。一些司機在咒罵我們,試圖甩掉我們,對著我們大聲責罵,其中一名司機把車停在哈布那加塔街上,跳下車,想抓住正在路上收撿貨品的西加,不過她還是跑掉了,跳躍的身影在庭院間閃現,嘴裡咯咯地笑著,動作迅速而敏捷;當司機追不動轉身往回走,喘著氣咒罵時,車板上至少有六個男孩,他們劃破了無數個箱子,把裡面的東西撒在路上,使那裡看起來就像剛剛發生了一場爆炸:罐頭食品、午餐肉、餅乾、冷凍雞肉和泰迪熊。這名司機,一個身材矮小健壯的男人,走向自己的車,對那六個男孩一言不發,他笨重地爬進駕駛室,沿著哈布那加塔街慢慢開,向基地開去,在它前面還有不少貨車,很多車上載的都是破爛的箱子。這輛車爬上斜坡,穿過格賴瑙絲閘口,一個冰島警察和一個美國憲兵在站崗,他們看著貨車如同受傷的巨獸一般緩緩駛過,憲兵站在外面,雙腿分開,一臉嚴肅,警察站在門口,靠在門柱上抽菸,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我們扛著戰利品,有些人不得不跑兩趟,把這一大批贓物送入獨立黨總部的院子,一個距離哈布那加塔街幾個街區的地方。這個距離很安全,院子是封閉的;戈就在那裡分贓。
很久以後,西加會在系列文章《誰是冰島的主人?》裡講述這一事件,文章寫於她在《每週新聞》擔任編輯期間,它是一份週報,會被分發給西南區的家家戶戶,讀者們都是從頭讀到尾。這些文章讓她失去了工作,在她發表第三篇,也就是最後一篇的第二天,她就被炒了魷魚。再過幾個月,經濟就會崩潰,在談論一些別的話題的同時,她也深入探討了冰島人如何以各種可能的方式巧妙地利用軍事基地的優勢,直接的也好,間接的也罷。在最後一篇文章的末尾,她談及凱夫拉維克的一種習俗,當地的青少年喜歡搶劫載滿美國佬的船隻運來的貨物的大貨車,有時他們會趁貨車停在稱重站的時候跳上車,有時像我們曾經做過的那樣,在哈布那加塔街對車輛進行伏擊。「常常如此,」她這樣寫道,「我們把這些贓物帶到獨立黨總部院子裡一個安全的地方,進行瓜分——用毫不友好的方式。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當然意識不到,選擇這個特定地點具有某種慘痛的象徵,不幸的是,這個政黨大院,無論是在直接方面還是間接方面,都比其他任何處所都更漠視公正與誠實,自我們脫離丹麥的統治獨立以來,黨派成員就合夥瓜分了冰島的財富。」
但這個星期六清晨,西加的腦海裡壓根兒沒有這些尖銳的思想。他們搶來的一切都在這裡,都被瓜分了,每個人都用「毫不友好」的方式分得了一份——戈比其他人「平等」得多,他的團伙拿走了最好賣的東西。記不記得,有人說,那聲音中混著悔恨和慾望,那次我們找到了色情雜誌?記得,另一個人嘆了口氣,十六本《好色客》,真該死,哥們兒!
後來大家都回家了。
帶著他們的戰利品。他們的寶藏。
有人偷偷把它藏在自己的臥室,或者車庫安全的角落,其他人則根本不需要隱藏,他們和家人一起愉快地享用這些罕見的美國貨——火腿片、罐裝食物和餅乾。我和阿里得到一袋m&m's巧克力、幾袋餅乾,還有一盒某種含糖的穀物早餐。這些東西冰島沒有賣的,連雷克雅未克也沒有。感覺就像那個星期六清晨我們去環遊世界了。這就是凱夫拉維克的生活,回家的路上阿里這樣說,雖然阿里常常沒有辦法用那個大而麻煩的詞「家」來表示他住的小屋;我們走過凱夫拉維克市立公園,那裡的樹木長年累月對抗著風和隨之而來的鹽粒,生長十分緩慢,一棵三十年的老杉樹只有十二歲男孩的肩膀那麼高。是啊,我附和著他,這裡的生活的確如此。
「奧利」是奧洛夫的暱稱。
伊妮德·布萊頓(1897—1968),英國兒童文學作家,所作《我是淘氣女生》系列深受歡迎。
赫爾約馬爾樂隊(又被稱作「雷神之錘」),著名的冰島搖滾樂隊,來自凱夫拉維克,在1963—1969年十分活躍。赫爾約馬爾樂隊的貝斯手是魯納爾·尤利烏松(魯尼·尤爾,1945—2008),吉他手是居納爾·索扎爾松(居尼·索扎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