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夫拉維克——現在——

阿里把手機放進夾克口袋。繫好安全帶。

計程車還沒來得及開走,司機的電話就響了;你介意我接個電話嗎?她溫柔地問,通過後視鏡看著阿里,棕色的大眼睛。完全不介意,他說。她戴著耳機,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交談時完全不受干擾。她和電話那頭的人通話,一個她關心的人;一次簡短的通話,她說了兩遍「我的愛」,每一遍都飽含深情。

我的愛,棕色的大眼睛。阿里現在認出了她,一晃三十年過去了,他想,她對我問候的時候真像一個來自過去的信使,他已記不得她的名字,儘管還記得她的臉——他是怎麼記起來的?她當然已經老了,時間穿過一切——人、動物、房子、籬笆樁子和岩石——以不同的速度;慢慢地穿過岩石,快速地穿過籬笆樁子和人,再更加緩慢地穿過一些生命,她就是其中之一。作為一個計程車司機,她是不是長得過於漂亮了?三十年前。那時候史密斯樂隊、恐怖海峽、埃戈樂隊和埃納爾·馬爾的詩集大行其道,勃列日涅夫剛剛去世,他的冷酷還在操控著人們,萊昂納爾·裡奇的《你好》是學校畢業舞會的慢舞歌曲。我和阿里是她的高中同學。高中的前兩年她毫不起眼,只是一個戴著大眼鏡的勤勉認真的女孩,但是第三年的一個秋天,一切都不一樣了,她出現在校園裡,煥然一新,穿著短裙和綠色「v」領套頭衫,挺著胸脯,一頭蓬鬆的金色長髮披在腦後,她自信地走著,就像一個贏得偉大勝利的人,她纖細的腰身帶著一種迷人的柔軟和神秘的韌性。我們就這樣度過了那個秋天和那個冬天,她讓許多事情都亂了套。整個冬天她的數學老師都難以集中精力,他是個三十多歲的已婚男人,簡單的問題對他來說開始變得複雜,彷彿她的存在、她的短裙和她神秘的韌性讓數學定律全部失去了效力。那年秋天,她當選了凱夫拉維克的「選美皇后」,之後獲得了「冰島小姐選美比賽」第三名。阿里仍然記得自己的驚訝,甚至憤怒,她怎麼沒能當選「冰島小姐」的冠軍,滿世界奔走,去廢除一切的數學定律,徹底擾亂科學,挑戰語言極限呢——我和阿里經常為她寫詩,結果那些詩都很乏味。他凝視著她的身影,她微笑著,她的牙齒潔白整齊,她溫柔地笑著說,這可能是第四次了,我的愛。也許,阿里眺望窗外低窪的米涅斯荒原,一片平坦荒涼的土地,在雨中泛著褐色,這時他想,也許裁判們不願意相信這樣的美人來自凱夫拉維克,這個國家最黑暗的地方:這樣他們就能重新評定一切。

他又看向她,情不自禁,我們也不應該阻止自己去觀賞美麗的事物,很明顯,生命太過短暫,反覆無常,容不得我們移開目光。她說話的神情只有幸福的人才會擁有。難道是幸福讓她這樣美麗,充滿魅力,從而減弱了時光的摧毀力?

阿里注意到,他們正在接近一個環島,那裡的出口通往四個方向,其中一個通往桑德蓋爾濟方向的荒野,他突然做出了一個無疑非常愚蠢的決定。你能稍微繞一下路嗎?他問,我想順道看看桑德蓋爾濟。她點點頭,在鏡子裡衝他微笑,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有誰會想繞彎路去看桑德蓋爾濟呢,何況是在十二月,何況是在傍晚?雨像哀愁一樣灑落,像一個無情的句子落在米涅斯荒原上,一片廣闊無垠、平坦和幾近荒蕪的土地,上帝最後創造了它,在最後一刻,他幾乎已經大功告成時,用盡一切辦法,在感到乏味和疲憊的時刻創造了這片土地。這就是為什麼上帝從不低頭看看這裡,這就是為什麼這裡的大地離天空最遙遠。阿里知道她心裡的想法,他一定是桑德蓋爾濟人,這是唯一的解釋,她眉目間的細紋傳達了這一切,有好幾秒鐘,它們看起來很好奇,試圖確定她是否認出了阿里,一個和他年齡相近的、來自桑德蓋爾濟的男人,後來她把車開向通往桑德蓋爾濟方向的荒野,慢慢接近上帝的乏味,很明顯她不記得他了。當然不會,我和阿里在她眼中就像無名小卒,隱形人,而她穿著迷你裙,對數學定律構成了威脅。她說,我的愛。

我真想再看一看桑德蓋爾濟嗎?他想,他對自己的決定感到驚訝,還是單純地拖延時間,為了晚一些到達酒店客房,一個人獨處,不得不打電話給爸爸,不得不開啟裝滿信件、詩歌片段、照片和剪報的資料夾?他知道自己會這樣做,也必須這樣做,閱讀埃琳給他的信;我是否只想繼續生活在猶豫之中,避免面對自己,面對生活,面對失敗?親愛的上帝,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自己沉浸在約翰的經歷和詩歌中嗎?並非為了實現年輕時的夢想,恰恰相反——難道這樣我就不用面對了嗎?一個用白色翅膀穿過黑暗的夢想。「他們有沒有發現你對所有人都隱藏的東西,尤其是對你自己——他們發現你的不忠了嗎?」

他眺望著灰暗的荒野,為自己的想法而悲傷,感到萬念俱灰,他寫的這本有關約翰的生活的書就快收筆了,這在困境中於他是一種安慰,一種源於自身信念的牢固的幸福感,他堅信自己將竭盡全力,用盡自己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去完成一番事業,無論成敗他都會堅持,可現在,忽然,也許是因為波拉的簡訊,因為奧斯蒙迪爾,因為荒野的殘忍,因為雨落下的方式,不幸的是,一切變得顯而易見,這本有關詩人經歷的書無關他年輕時的夢想,恰恰相反:這只不過是又一次的背叛,又一次的逃避,逃避在達利爾西邊山腰上許下的承諾,那時黑暗向雷鳥的白色翅膀籠罩過來,它們毫髮無損地飛走了,用生命和飛行穿透黑暗。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駛向米涅斯荒原的更深處,駛向桑德蓋爾濟,與過去會合,他問自己,那麼我究竟是怎樣生活的,為什麼活著?火焰在哪裡?他想,奧斯蒙迪爾說得對,也許見面不是個好主意,像三十年前那樣面對自己。他瞥了一眼後視鏡,想看看她的眼睛,想朝幸福的方向看,看看是什麼讓一個五十多歲人還能一遍遍地說,我的愛,可她正專注地開車、打電話,正專注地說,我的愛,阿里注意到掛在鏡子上的卡片,它在慢慢地旋轉,一面寫著上帝的啟示,他今天愛你如同昨天,多麼大膽的宣稱,他想,卡片轉到另一面,上面寫著西南區地產中介的廣告,好像這兩件事之間有直接的聯絡,好像上帝和地產中介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西南區地產中介將為您找到一個家!」

他們的車開過荒野,向南一直開到桑德蓋爾濟。阿里讓她在這座小鎮,或者說村莊的雕像旁停車,總之「小鎮」這個詞對桑德蓋爾濟而言太大了。接著他下車走進雨中。

傍晚。他在眺望這些房子。他看見了大海,看見了它的浩瀚和雨對它的擊打。他什麼也沒想,閉上眼睛,傾聽雨敲擊他的額頭——就像天空在敲一扇門。他的記憶在內心回應,它們甦醒過來,帶著如此高漲的熱情向前擁擠,幾乎成了一種憤怒,因此他的頭腦不停地翻湧,這讓他感到噁心,他不得不靠在雕像上,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鐵皮上休息。後來這種眩暈不見了。阿里平復過來,平穩地呼吸;他清楚地想,只是很冷而已。糟糕的天氣。十二月了,再加上下雨,氣溫只有七攝氏度,照亮黑暗的雪在哪裡?從宇宙深處為我們帶來星星的寒冷在哪裡?

他回到車裡,記憶在那裡等他,填滿了後座,幾乎沒給他留下任何空間。他盯著計價器想,我還得為它們付錢嗎?接著他輕聲說,好吧,我們現在去凱夫拉維克,她點點頭,照做了,本應在全世界奔走的她,迫使科學界質疑數學方程式的她。她把車掉轉方向,輕輕地加速,輕輕地,像是企圖保護他,彷彿他是易碎的貨物,她開啟cd播放器問,你介意嗎?他不介意,而且立刻聽出了來自愛爾蘭組合克蘭納德樂隊那朦朧、略微陰暗卻充滿夢幻的曲調,這是另一位來自過去的信使。他們往回開,經過米涅斯荒原的時候,他回望了那片空曠、低平的荒野,它曾構成了我和阿里的日常生活,一九八〇年一月,我們坐著特拉班特車第一次去那裡,車是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的,馬力很弱,所以頂著強風穿越荒野非常困難。很快,這輛車就被換成一輛九座的豐田,那時正值魚汛期,勞動力的需求比平時更大,一輛特拉班特可裝不下。一週六天,我們在黎明時分從凱夫拉維克開車回桑德蓋爾濟,開車回家吃午飯,到家時已經快到傍晚了,常常又在晚飯後開回來。

阿里坐直身子,試著回憶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的烘乾架過去立在什麼地方,冬天的時候我們慢慢地在架子上放滿鱈魚的魚頭和魚身。老克里斯蒂安一般都被分配去做烘乾架上的工作;對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在那裡工作太冷了,有幾次他去幹活兒,那時天氣還算將就,他卻把所有的事弄得更糟,匆匆忙忙從水桶中抓起剖好的魚或成堆的魚頭,想都不想就亂抓一氣;所有東西統統纏在一起,我們用了很久才把它們重新解開。清晨,那些魚頭被穿吊起來,時辰尚早,天空似乎還未從夜色裡解凍,我們頭腦呆滯,身體還因頭一晚的工作疲憊不堪,柴油叉車一直工作到上午九點半,那是我們工間喝咖啡的休息時間,叉車負責加工後的清理,堆起魚頭,取下鹹魚桶,桶裡的寒冷空氣隨著柴油機煙變得越發濃重,油煙燻蓋著上層碼放整齊的鹹魚,它們像黑色思想一樣在那兒躺著。我們把魚頭穿起來,根據大小,每根繩子上穿六到八個頭,針從鰓下插進,再穿過眼睛,等這些活兒做完,有時我們還要處理手邊等待加工的鱈魚,假如鱈魚數量很多的話,能在存放區的一邊堆成一堆,看上去就像一大堆魔鬼的咒罵。我們給每一條魚去鱗,兩條兩條地捆起來,我們打著哈欠,罵罵咧咧,說著髒話和葷段子,有人講了一個故事,另一個人默默地抽菸,克里斯蒂安小聲嘀咕著埃納爾·本的詩句,希望它們賦予他和我們並肩的力量,希望它們是盾牌,能夠去抵禦時間的武器。後來我們開車去荒野,去烘乾架置放點,這片荒野讓上帝感到羞愧,可它擁有一種獨特的美,它極少將它的美展示於人,並且小心地躲開我們,那時候我們坐在卡車車廂上,蜷縮在駕駛室後面,因為避不了風,車的速度讓行車變得更加痛苦。馬尼倚著方向盤,嚼著菸草,我們的車開出村子,天在下雨,凍雨,雪,紛飛的雪,潮溼,厲勁的北風中有一輪黃色的太陽,在霜打後的晴朗遙遠的天空下,每個人都穿著「66°向北」的橙色工作服,沒有其他顏色,只有一種式樣、一種顏色,世界也許會變得簡單一些,但我們的心不會,它們從不是隻有一種顏色或只有一種簡單的式樣。厚厚的布料很快因為寒冷而變得僵硬而堅固,好像在和我們鬥氣,我們儘可能快速地將水桶倒空,把魚掛在橫樑上,每個人手裡能拿多少魚就拿多少,兩個人把魚從水桶裡拖出來,咒罵著彼此糾纏著的魚,特別是魚頭,它們如此糟糕地纏在一起,彷彿惡魔親自出馬追趕我們,把我們趕到荒野上,企圖折磨我們。要是馬尼嫌我們的手腳太慢,他就會按喇叭,而我們站在車廂旁邊,把魚掛上架子的頂梁,對著天氣發怒,咒罵著寒冷、成堆的魚頭、鱈魚,還有時間,它過得實在太慢,好像遺忘了我們,把我們丟給了永無止境的勞作,身邊只有一大堆可怕的彼此纏繞在一起的東西,刺骨的風和把天空一分為二的寒冷。回去的路上,我們把兩隻桶豎著放置,坐在裡面,享受著完美的保護,在裡面休息、打瞌睡、說說笑笑,同時期盼著下週六晚上的到來,我們能在週日早上睡懶覺,還能坐在薩博敞篷車中,聽著帶勁的音樂穿過同一片荒野:恐怖海峽、深紫、齊柏林飛艇和平克·弗洛伊德。我們坐在水桶裡,把剩餘的碎片從卡車後面扔出去,這時海鷗突然出現,像天使一樣潔白,像小惡魔一樣貪婪,它們如此突然地現身,彷彿空氣在一瞬間織出或吐出它們,如此這些碎片就不會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白白浪費。堅硬的荒野為我們囤積了美好時光,夏日柔和的天空下,青苔散發著芳香,蠅蟲嗡嗡飛過,土地裡種滿了一排排土豆,巖高蘭漿果顏色很深,紅腳鷸是藍天上一聲尖銳的音符,我們取下魚乾,清空烘乾架,一邊唱歌一邊處理;那時活著充滿樂趣,當幾千米外的美式戰鬥機轟然離地衝向天空時,有人說,真他媽的見鬼。

時間創造了距離,那些烘乾架早已不在。八十年代末,我和阿里,還有馬尼和另外兩個工人一起拆除了它們,那時萊夫·埃裡克松航站樓剛建成不久,那座優雅的建築,一座現代化航站樓,國家的驕傲,由於它的建築位置,烘乾架附近突然成了一條主幹道,每一個途經這條路的旅客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和阿里暫時回到魚類加工廠工作,沒有繼續大學的學業,阿里想攢些錢印刷他的第一本詩集,我也加入了,感覺前途未卜,不知今後何去何從。我們回到德朗蓋島魚類加工廠,繼續醃曬鹹魚和鱈魚,並非有意地在仲冬時節幹起了拆除烘乾架的工作,冰島總統辦公室來電,要求(確切地說,是非常粗魯地要求)馬尼把它們拆除,然後挪到遙遠的荒野上,絕不能讓人在公路上看見它們。它們是眼中釘;要是昨天挪走最好,總統和國家正準備迎接貴賓,他們對冰島投來的第一眼無須落在這些裝滿鹹魚的破爛架子上,對陌生的客人來說,這樣的景象簡直是侮辱。讓他們往另一個方向看就行了,馬尼在結束通話電話前這樣說。可他並沒有離開電話,而是身子後仰,把假牙從下牙齦上拔了下來,在光禿禿的牙肉上撒些菸草,再把假牙裝回去,這樣等待就不那麼無聊了;半個小時後,漁業部打來了電話。馬尼拿起話筒,只是聽著,沒說話,也沒有回答,接著結束通話,十五分鐘後,我們開車離開工廠,他和船長的兒子比約吉坐在駕駛室裡,我、阿里和索爾拉屈爾盤坐在卡車車廂脆弱的棚子裡,北風像刀一樣吹過荒野,生命原本不必這樣艱難。

我們一忙就是三天。再加大半個晚上——就在貴賓們帶著他們敏感的眼睛抵達機場的幾個小時前,我們才把最後幾根柱子拆除,最後一天我們馬不停蹄地幹,從早上八點半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四點,藉著卡車大燈的光;我們不得不艱難地穿過架子下面的雪堆,天太冷了,我們疲憊不堪,幾乎想要給對方几拳。索爾拉屈爾罵得最厲害,措辭最高超,脾氣最暴躁,他和大多數給馬尼賣命的人一樣,來自北部的斯特蘭迪爾;他的動力似乎都源於焦躁的性情和粗俗的語言,在週末的打架鬥毆和西南區各社群中心的舞會上,它們都能派上用場。才週一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盼望著下一個週末了,他的臉上時不時會有抓痕,指關節也有瘀傷,假如他輸了,就會滿腹牢騷,但這很少發生,他體格強壯,出手敏捷,兇狠利落。三十七勝,三敗。我們只花了三天半時間就拆除了三十年來放過數百噸魚乾的烘乾架,而這一切全都因為一些該死的外國人,他們也許從未在鹽海里撒過尿;沒人樂意去看放滿鹹魚的烘乾架,事實上他們只要看這些架子就夠了,我是說,如果他們真想了解冰島人的話,這樣那樣的烘乾架是冰島經濟的基礎,支撐著雷克雅未克所有光彩照人的渾蛋,他們晃著自己的香臀,放著優雅的屁,拉著優雅的屎,媽的這個週末我怎麼才能把雷克雅未克那些該死的傻子揍出屎來?那晚索爾拉屈爾厲聲說道,手指在手套中感覺很麻木,完全沒感覺,最好是一個有大學學位的蠢貨來帶頭,我會把他撕成碎片,操翻他的馬子,讓她再也懶得看他,這些該死的娘兒們,他們所有人!

索爾拉屈爾,阿里坐在計程車後座上自言自語,我怎麼能把他給忘了?

他們快到凱夫拉維克了。穿過鎮外草叢中新建的公墓,它建在一片開闊之地,離城鎮異常遙遠,就像凱夫拉維克的居民正試圖忘記死亡這碼事。大多數十字架上都掛著聖誕彩燈,它們在雨中冒著隱約的光,像死亡在發出朦朧的資訊。赫爾古維克的新工廠,西於爾永市長的驕傲,高聳在公墓之上,死者之上,幾百米開外的地方,矗立著西南區的垃圾處理設施,可以想象,此設施的建造是為了強調,人類永恆的生命,人的意志,會像垃圾一樣,在死後重獲新生。

計程車駛過凱夫拉維克郊區,狹窄的連棟房屋排得很長,大部分房子維護不善,牆漆褪色,很多地方水泥開裂,窗簾又髒又破,這些房子就像精疲力竭的老人,正前往墓地參加自己的葬禮。車轉進韋斯特加塔街。克蘭納德樂隊還在歌唱。接著轉進哈布那加塔街,突然,阿里對生命感到害怕。他害怕被他遺忘和壓抑的一切,假如你把很多事情都忘了,那些人和事件,那麼活著還有何意義?這不正意味著人的生命是一次性的?就像是為了強調遺忘是多麼不應該,一張真人大小的索爾拉屈爾的照片出現在西南區房產中介的視窗前,儘管事過境遷,他體形變胖,要認出他還是很容易,他高傲地站著,雙腿分開,面帶微笑,下巴抬起並前伸,緊握拳頭的樣子彷彿已準備好迎接戰鬥。照片上的話——年度最佳經紀人——在他的頭上形成一種光環,他的腳下是同樣大小的一行字母:索爾拉屈爾為你而戰!

阿里移開目光。

他的記憶正在等待他嗎?難道命運、波拉或是奧斯蒙迪爾早已做出安排,所以他才無法逃避回憶?

記住,生命本是一場穿透黑暗的白色飛行。

車仍沿著哈布那加塔街前行,開得很慢,沒法加快速度,一輛巨大的白色貨車正在他們前面慢吞吞地開著,路過新影院,我們曾在這裡看過《第三類接觸》《瘋狂的麥克斯》和幾部丹麥情色電影,冬季每個月的第三個週四放映,場場爆滿,電影畫面經常在老放映機上跳動,無法聚焦,就像那個年紀更老的放映員,他來回摸索除錯機器,對著年輕人的口哨和叫喊聲打手勢,聚焦畫面,聚焦我們對性的感知。沿路再往前走一小段是一家商鋪,我們去電影院之前在那裡買糖果,價錢比電影院小賣部便宜得多,可現在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酒吧。從殘破的霓虹標誌上很難認出酒吧的名字,它忽明忽暗的光像在試圖掙脫,最終達到了目的,名字的光芒射入短暫而黑暗的冬日,那個名字像棒球棒一樣對著阿里一頓暴擊,像一根粗壯的籬笆樁。他想,該死,他想,不,這太荒謬了,他聽見計程車司機的聲音,彷彿從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傳來,也許她留意到了他注視的地方,看到了他的反應,她說,像是滿懷歉意,不錯,這名字對酒吧來說很奇特,但酒吧老闆比吉的妻子,在開業前幾個月就去世了。酒吧本來應該叫「體育酒吧」或者類似的名字,但比吉突然改變了主意,想用妻子的名字給酒吧命名,卻又不行,因為她叫佐爾法伊格,哪有叫「佐爾法伊格」的酒吧的呢?此外,她的母親也懇求比吉別這樣做,每個人都能看見哈布那加塔街的一家酒吧閃爍著女兒的名字,這簡直難以想象,考慮到這裡時不時會有一些酩酊大醉的酒徒,他最終才定下這個名字,它代表了他們初吻的年份和月份,挺浪漫的,你不覺得嗎?飛行酒店到了,她說,回頭看了看阿里,他在記憶的重負下一動不動——一個標誌在後方几百米處閃爍,把它的名字送入黑暗的傍晚,把過去的歲月砸在世界臉上:

1976年1月

埃戈樂隊是由歌手布比·莫滕思於1981年組建的一支冰島樂隊。埃納爾·馬爾·古德蒙森(1954—)是冰島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