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夫拉維克——現在——

「凱夫拉維克並不存在。」

選自《冰島》

凱夫拉維克有三個基本方向:

風、海洋與永恆

毫無價值,在這裡

天地之間的距離

最遙遠

我並無不恭之意,但阿里是唯一一個能把我拉回來的人。穿過大片的黑色熔岩,幾百年前它們痛苦地停止流動,一些地方寸草不生,另一些地方卻很柔和,在蔓生的青苔的包覆下顯得寂靜與安詳。你驅車駛出雷克雅未克,經過長長的煉鋁廠,進入熔岩地帶,先是一聲古老的尖叫,隨後便是青苔覆蓋下的寂靜。

天很陰,黯淡的雲撲滅了十二月若有似無的光線,熔岩如同黑夜,降臨在雷克雅內斯公路兩旁。路邊亮起的街燈發出長明的光,監視著你,奪走你的星星和風景,以及擋住你的視線。我開車穿過灰色和記憶,穿過熔岩和無常的情緒,那些離去的不會再回來,可我回來了,毫不猶豫地回來了,以每小時一百一十千米的速度,回到凱夫拉維克。

凱夫拉維克,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是否關於那句無禮的詩,關於它所在的那首詩所講述的真理,但去往凱夫拉維克的旅途總像要駛離這個世界,前往虛無。從長長的煉鋁廠,以及工廠四圍快速生長的植被出發,不過二十分鐘,就會看見,尼亞茲維克第一批在熔岩中崛起的樓房籠罩在一片潮溼的灰色與荒謬中。這陌生的奇蹟,竟有生命存活於此,這一點始終令我和阿里感到困惑。這兒有人居住,還有不少房子——這裡總有一些事物對抗著共識,對抗著歷史思辨。別會錯了我的意思,使我驚訝的並非尼亞茲維克的樓房——對此我早有心理準備。去凱夫拉維克的路程已過半,向右看去,斯塔皮進入視野。這個村莊過去靠軍事生存,現在卻萎靡不振,一半地方已沉入斯塔皮地下的熔岩。村莊得名於此地高大的懸崖,那堵懸崖像一個巨大的拳頭,一聲呼嘯,伸入洶湧的大海。再向前幾千米,是一個大大的路標,上面慢慢閃過的名字彷彿一聲沉重的心跳,擊打在飛馳而過的汽車上:

雷恰內斯拜爾

像一則警告般對著路人閃爍,昭示著他們最後掉轉方向的機會,世界終結於此。

雷恰內斯拜爾是個單調的別名,包括三個村莊,它們過去的名字是尼亞茲維克、凱夫拉維克和哈布尼爾。

人口一萬,還有一片缺少限額的海。

我沒有回頭,而是直接駛過路標,駛離這個世界,沒多久就碰上了一些難以理解的建築;先是老基地上龐大的飛機庫,它由美軍建造,一直是冰島最大的建築,其面積肯定了那個國家的軍事優勢;接著便是尼亞茲維克聳立在熔岩之上的房屋,從那兒走過去就是凱夫拉維克,我和阿里在這個村鎮度過了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光,這是一個擁有「三個基本方向」的地方。

冰島是一片荒蕪之地,不知是誰說過,「年景不好的時候,這裡幾乎無法居住」。這個說法真實得不能再真實:山很暴躁,每一個坡都能致命,淒厲的風帶著憤怒把刺骨的寒氣一股腦地潑向你。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生活的艱辛、疾病與火山爆發幾乎兩次洗清了冰島的人口,毫無疑問,凱夫拉維克是整個國家最糟糕的地區。與之相比,比斯克普斯通格和斯卡加峽灣的鄉村簡直美妙如天堂,頗有南方土地的溫柔之感。假如捕不了魚,就幾乎沒有什麼能救活我們;鹹腥的大風呼嘯而來,對著人群猛擊,用以維持生命的雨水隨著希望在熔岩裡消失,在這裡,天地之間的距離最遙遠。「毫無價值」,十八世紀的阿爾尼·馬格努松和保德爾·維達林所寫的《地籍簿》中曾有此記載,這部以科學家極其公正的視角完成的手稿首次對凱夫拉維克做了全面描述。他們沒有時間寫詩來表達感情或是譴責;取而代之的是洞見與坦率:「這裡無船停泊;泊船條件惡劣。沒有放牧的草場,外圍的牧場較為完整,但水源不夠,夏、冬兩季都一樣。通往教堂的路途很遠,且在冬季常常無法通行。整個國家只有這裡的居民最接近死亡。」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和阿里坐上一輛大巴,離開了凱夫拉維克,身上只帶了必備的東西——衣物、記憶、書與唱片——頭也不回地離開。司機是一位穩重的老人,滿頭銀髮,有一種生來安靜的好性情。出發前,他把磁帶放進錄音機,因為耳朵有點聾,所以調高了音量,就這樣一路乒乒乓乓地開到了雷克雅未克!音樂轟炸著我們的耳朵,像一種殘酷的懲罰。我們的車慢慢駛出凱夫拉維克,經過港口,沿著軍事基地行進,那裡的戰鬥機和六萬美國人早已人去樓空,他們幾年前就離開了,帶著槍火和死亡、工作和漢堡、廣播臺和舞廳離開,除了廢棄的樓房和失業的人口,什麼也沒留下。

大巴經過尼亞茲維克,開上雷克雅內斯公路,那時道路狹窄,車行緩慢,去雷克雅未克至少要一個小時,一路上司機把威猛樂隊的《你走之前叫醒我》播放了三次,他安靜的好性情頓時化為烏有。

一九四四年九月,冰島共和國成立三個月後,冰島總統考察了凱夫拉維克,這是他對此地的唯一一次正式考察,行程之初,他曾這樣說過:「我很樂意去本國最黑暗的地方看一看。」最黑暗的地方——在軍隊和機械化時代到來之前,人們怎麼能夠在這裡生存呢?

答案很簡單——本就不可能。

「踏遍整個冰島,只有這裡的居民最接近死亡。」冷酷的風像是同時從兩個方向吹來,狂風裹挾著鹽粒和沙子繞著圈抽打我們。天是如此遙遠,人們的禱告剛剛升入半空,就像死去的鳥兒一般落下,或是化為冰雹。飲用水鹹得像海水。這裡不適合居住;一切都在唱反調:常識、風和熔岩。但我們仍然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許多世紀,像熔岩一般固執,就算被載入了史冊,也寂靜得像青苔一般,它覆蓋著岩石,把岩石變成土壤,有人會把我們製成標本,給我們釘上獎章,寫一本關於我們的書。

我們?

當然,我和阿里並不是這裡的人——不管我們來自何方——不完全是;十二歲時我們來到這裡,十年之後又離開,在這兒我們完成了義務教育,接著去工地上班,在凱夫拉維克和桑德蓋爾濟生產鹹魚和鱈魚乾,我們幹了三年醃製和風乾魚的活兒,再念完高中。我們來的時候還是孩子,離開時已物是人非。這裡本不是故鄉,可為什麼當車漸漸接近尼亞茲維克,我的心就開始狂跳不止?這個村莊看起來總像是進入凱夫拉維克之前的熱身專案,像一支無人傾聽的樂隊,除了斯塔皮的社群中心,還有什麼是值得提及的?一片新的住宅區興建起來,過去,這裡曾是一片荒涼的山,順著基地的方向蔓延。大多數樓房是大戶型的家庭住宅,有一些樓房高聳在路邊,像那些被人們遺忘的日子。高樓之下是一道道低矮的籬笆和幾排纖弱的樹木,樹樁被牢牢加固過,彷彿是為了防止那些樹溜掉。

車沿著尼亞茲維克和凱夫拉維克之間隱形的分隔線向前行駛。我的心怦怦直跳,那是可笑的肌肉、神秘的火箭和永恆童年的居所。接著我到了倫敦圈,鎮上的第一個環島,下一個是紐約圈。凱夫拉維克人想通過這種方式抬高自己,或是有意迴避自己的歷史,這多少令我感到尷尬,我從第二個環島開出去,街上有許多快餐車,我在其中一輛旁邊停下。從那裡俯瞰港口,視野很好,它開闊的空白與絕望,彷彿被神弄丟了,然後遺忘。三個老漁民站在碼頭邊,那裡的海景不錯,他們的手在身體兩邊晃悠,手裡空空蕩蕩的,他們注視著今天唯一一艘將要靠岸的漁船。我拿起車上的望遠鏡看過去,漁民的臉上有一絲悲苦與焦灼——彷彿他們走向碼頭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逝去的歲月是否都被困在了漁網中。

這種哀傷,這顆被碾碎的心,

這些海鷗和約恩尼漢堡

大約兩年前,阿里發來資訊,與我和這個國家告別:「生活在小群體中,人會呼吸困難,那種沉悶感十分壓抑,在窒息之前,我要離開這裡。」一個離開的絕佳理由。想愛上冰島,有時候你卻不得不逃離。

小群體的沉悶讓人感到壓迫,假如供氧不足,那就少思考,或是狹隘一些;你的世界觀變得自私自利,因而愈加可恥。阿里是對的,我們的社會為沉悶所害。儘管高山給人以啟發,巍然聳立,直入青雲,在那裡能尋找到氧氣與新鮮視角,而我們卻只能在草叢裡荒廢光陰。別誤會——草叢很重要,它們是沉睡的狗,是這個國家的思想,是我們丟失的沉默。草叢是冰島,阿里常常這樣說,他在一週前發來的一封電子郵件中又將此重複了一遍,並在裡面加上了一句:「對草叢的懷念讓我生不如死。丹麥人沒有草叢,也沒有高山,這簡直不能原諒。」沒有遼遠的事物;只有約會和時間,或者一個微笑的表情。他的話讓我明白他正在歸途之中;過去他從未說得這樣坦率過。阿里母親一方的長輩都有些多愁善感,不過,大約從他六歲開始,撫養他的人變成了一個來自斯特蘭迪爾的性情冷酷的男人和一個情緒多變的東部人。這種組合顯然好不到哪裡去;生活註定無法擺脫愁緒、沒完沒了的困境和煩悶不堪的夜晚。事實的確如此,後來發生的樁樁件件都是印證,儘管方式不同。這無法避免;一旦你提起筆,就不得不把故事講完——這是首要誡命,也是基石。所以我明白,那個日期和時間說明他正在回家的路上;那天的那個時間他會在米涅斯荒原降落,我立刻回覆了他,用我們年輕時用過的表情,儘管世界完全變了模樣。接著我們會一起去喝從免稅店裡買來的酒。你打算住在哪兒?答案出乎意料:凱夫拉維克的飛行酒店。

阿里關於回家的密碼顯而易見,也許並不需要專家解碼,雖然兩年前,臨別之時,他話中的深意(「生活在小群體,人會呼吸困難」)對外人來說並不像對我一般容易理解,他真正想要表達的不外乎是:「我滿懷憂傷,它正在碾碎我的心,摧毀著它。一個心如廢墟的人活著有何意義?我要離開這裡,拯救自己。」

憂傷。

或者,有什麼在他、她,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的生活裡如此突然、如此意外、如此可怕地斷裂了。或者,彷彿有什麼東西如此突然又意外地斷裂了。他的手臂像一聲尖叫掃過餐桌,沒有什麼再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這是個麻煩的片語。

阿里驅趕了自己。或者說,生活驅趕了他,日常生活中那些懸而未決的事,他不願面對的事,還有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累積的微小細節,那樣入神,我想,那樣淡漠、那樣懦弱,或許多少都有一些。先是他的手臂像一聲尖叫掃過餐桌,不久之後,空虛隨之而來,悔恨——一個包含了「花」和「匕首」兩層意思的詞——緩慢而篤定地填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