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假話也好,真話也好,削髮為尼這種事情,由布我可從來未曾考慮過。若是真的當了尼姑,那豈不是就輸給主公了嗎?」
「那麼,說於琴姬亦願意削髮的話,也是騙人的吧?」
「於琴姬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或許她現在已經當了尼姑
亦未可知。」
「真是的!」
勘助想說真是豈有此理。
「於琴公主若是當了尼姑,那可——」
「或許已經成為尼姑了吧,因為我是如此命令的。」
「那樣的話,豈非完全上了公主您的當了嗎!」
「勘助,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您說我嗎?」
勘助頓時無言以對。
「勘助!」
由布姬大喝,似要叱責勘助。不過稍頃,由布姬卻靜靜說道:
「到外面去走走吧。我想與勘助你一同去看看桃花。」
勘助跟在由布姬身後,走下觀音院門前的那條緩坡,來到大路之上。然後又自天龍川的源頭沿著河岸一路步行。附近一帶頗多桃樹,在這依舊帶有冬日寒冷之意的空氣裡,薄紅色的桃花在山丘背後及雜木林中兀自點點綻放。
「勘助,我不想活得太久。」
由布姬緩緩踱步前行,一面說道:
「你看,這手臂可是越來越細了。」
說著,由布姬捋起衣袖。果不其然,由布姬那原本就很瘦的胳膊,如今卻已不盈一握,肌膚白得教人心痛。
「您覺得冷嗎?」
「沒有,我不冷。」
由布姬回答。未幾,又開口道:
「讓勘助你勸說主公出家,讓於琴姬削髮為尼,這諸般事情由布我不該做嗎?」
「不,絕無此意——」
勘助答道。只要是關於由布姬之事,無論她做出什麼事情來,勘助也不會覺得不應該。由布姬在想著什麼,在做著什麼,那都不是自己能夠去責難的。勘助如此認為。
「桃花可真漂亮啊。只是如此美景,卻不知明年是否還能看到。」
「公主您可不能這麼想。」
「不過,我確是想不要活得太久才好。近日來,我真切地覺得,女人這種生物很可悲呢。在知道於琴姬那事情的時候,我感到深深地受了主公的傷害。然而,不知何時起已經開始慢慢習慣,夾在正室夫人與於琴姬兩位之間,一直活到如今。並且,往後主公若是又有新歡,我也只能在痛苦與悲傷之中繼續活下去,在見到主公之時,卻依然還要強顏歡笑。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厭倦了!」
說到最後,由布姬的語氣激烈起來。
「已經毋庸擔心此事,主公已經出家了。」
聽到這話,公主笑了。那笑聲在早春的空氣中冷冷地迴盪。
「出家這種事,能改變什麼嗎?不過是自京都頒來的一紙大僧正任命的詔書罷了。大僧正?主公嗎?哈哈,多麼怪異啊!那位主公會是大僧正!」
這笑聲與先時稍有不同。
「公主!」
勘助感到公主此時有些失去了理智。從由布姬的舉動看來,也教人無法不如此認為。
「說真的,我呢,只愛率軍出征打仗之時的主公。那時的主公,無論是正室夫人的事情、於琴姬的事情還是我的事情,都一點兒沒有放在心上,一門心思只是想著如何在戰爭中取勝。我便是愛著那樣的主公。那時候以外的主公,我卻從心裡討厭。我只想讓勝賴學習主公在戰鬥中那威風凜凜的樣子。勘助,你能讓勝賴成為那樣的武將嗎?拜託你了。」
「請您不用擔心,勝賴大人一定會成為海內第一的武將的。我想,他定會成為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強壯英勇的大將。每當我眼前浮現出頭戴諏訪法性之盔的勝賴大人時——」
每當勘助想象勝賴的如此身姿之時,都會渾然忘我,醉心於宏大的夢想之中。此時,勘助夢想中的第一大事,非勝賴成年莫屬了。
勘助尊敬著信玄,同時也敬慕著由布姬。在這世上,絕無第三個人能讓勘助持有如此心情。而對繼承了這二人之血的勝賴,一方面要保護他不受到外來的壓迫,一方面要教育他成為優秀的武將,這正是勘助今後的唯一使命。
「勘助,回去了吧。」
在由布姬說話之前,勘助一直遠遠望著對面丘陵的山坡。而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看,只是兀自想得出神。
這時,一位年輕武士縱馬前來,到得勘助身旁,翻身下馬說道:
「主公馬上就要到了。」
「什麼?主公嗎?我這就回去!」
勘助暗想,莫不是又有戰事了。而聽得信玄到來,由布姬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生氣,這情形勘助清楚地看在眼裡。
「您也請儘早回去吧。」勘助對由布姬說道。
「且折上兩枝桃花吧。對於聽從建議、皈依了佛法的主公,我這裡卻沒有可以用來褒獎他的東西,就請他看看桃花好了。」由布姬說。
一時,由布姬說這話的表情讓勘助看得入神。與於琴姬相比,果然還是由布姬更加美上幾分啊。勘助心下暗想,不
禁對此感到十分滿足。
勘助與由布姬急急回到觀音院。勘助原以為又有戰事,不料卻見得信玄坐在走廊之上,一臉悠然的表情。見到由布姬自屋外折來的桃花之後,信玄道:
「已經到了桃花盛開的時節了嗎。」
「桃花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啦。」
由布姬說。
「噢,這樣啊。我卻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呢。」
信玄回答。對於如今在信濃、甲斐的山野中點點綻放的桃花,卻絲毫也未加註意,這全是因為信玄那腦海中每天都在考慮著戰事的緣故。
剃度之後,信玄的臉看起來總教人感到有些冷颼颼的。
由布姬亦覺得信玄這樣子有些怪異,拼命地忍住心底的笑意,然而關於信玄剃度一事,卻沒有提及一言半語。
「我還以為您要出征了呢。」勘助說道。
「出征嗎,我想偶爾也要休息一下才好——」
爾後,信玄轉頭對由布姬道:
「你去準備酒宴吧。」
此時,勘助正準備告退,讓由布姬與信玄二人獨處。信玄卻深有感觸地說: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啊。」
信玄、由布姬與勘助三人同飲,這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自迴廊向一側的湖面望去,那湖水依然呈冬日暗淡之色。湖面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以諏訪湖相隔的遠方群山,山巔積雪兀自未融。
「你讓咱倆都入了空門,這以後,又該當如何呢?」
信玄在談笑中似是不經意地忽然說起此事。
「若是讓我進攻木曾,我便去進攻木曾。若是讓我進攻越後,我便去進攻越後。一切按由布姬所言行事好了。」
「按我所言行事?」
由布姬靜靜說道。
「主公,您今日對我說話為何如此親切呀?」
「並非是親切啊。如今我心中可是充滿迷惑,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因此想自你的言語中,來決定自己往後的舉措。眼下正是我信玄這一生中面臨的最大難關,我無論如何殫精竭慮,也無法得出結果。如今我只想自由布姬的言語之中,去尋找今後的方向。我與勘助二人,能夠考慮的,我們都已經考慮盡了。」
信玄此時的語氣,卻不似在說笑。勘助聽罷,心下暗忖:信玄這話,亦有幾分確是事實。武田家此時正陷於一種困境之中。不過,要以由布姬的所言來決定此後的方針,信
玄如此行事,難道不是對自己的一種牽制嗎?
信玄是打算舉全軍之力,木曾也好、長尾也好,一口氣將攔在自己面前的這些敵人統統掃除乾淨。雖然勘助總是勸說信玄要謹慎行事,而信玄卻對此不以為然。因此,大概信玄是想將由布姬的所言當作絕對不可違逆的命令,不容勘助置喙,從而一鼓作氣地將事情推動下去吧。勘助尋思,信玄定是作的如此打算。
而由布姬無論說出什麼話來,信玄都必將照此行事,從而贏得勝利。這位剛剛出家的甲斐年輕武將便是持有如此的自信。
「那麼,我便說了。」
由布姬毫無躊躇,開口說道。勘助抬起頭來,看著由布姬。
「去討伐木曾怎樣?!您不是一直想去討伐木曾嗎。」
由布姬的語氣多少帶著一點挖苦的意味。
「木曾嗎。」
信玄說道,臉上稍顯不快之色。
「討伐了木曾之後,便請讓古府的公主與木曾的大人結親如何——雖說迄今為止,都是從戰敗歸降的對手那裡索要人質,就像我那時一樣——」
由布姬說到這裡,微微一笑,接著道:「不過,將滅亡了家門的子女作為人質安置在身旁,這可是十分危險的事情啊。比如我的事情,因為是我,所以主公您是很幸運的,只不過是剃度便了事。若是別人,您的性命可就沒有了。」
由布姬的語氣不容置疑。信玄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說道:
「豈有此理。」
「不,我並沒有誇大其詞。我心中所想如何,勘助是很清楚的。我此言並非出於嫉妒之心。您若是想讓木曾那位美麗的女子坐上轎輿來到甲斐,那可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
霎時間,您便會失掉性命的。被滅了家門的人,心中所持的是何等心情,我可是十分明白。還是反其道而行之,請向對方送出人質為好。」
「唔——」
勘助不由在一旁沉吟道。由征服者一方向被征服者一方送出人質,確是自古未聞之事,不過這個辦法或許能夠取得誰都意料不到的效果亦未可知。大概正是因為由布姬自身便是人質,所以反而能夠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吧。
「唔——」
勘助再次沉吟一聲。信玄似乎被由布姬的話打動,便從她所言,即刻說道:
「好,便討伐木曾吧。」
而後,信玄將臉轉向勘助:
「勘助,如何?」
「在下勘助亦贊成此舉。與越後相比,還是先將木曾的事解決掉為好。而在討伐木曾的同時,還應確實地把與今川、北條兩家同盟的關係穩固下來,這也是非常重要的。」
由布姬之言,在勘助的腦海裡點下了小小的火種,此時這火焰正迅速地以燎原之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為了鞏固與北條家的同盟關係,須得將信玄正室所生的長女嫁到北條家。同樣,亦要讓北條家將女兒嫁與今川家,今川家將女兒嫁與武田家才是。這正是數年之前勘助曾考慮過的事情,如今卻有了新的意義。想到此處,勘助不禁眼前一亮。如此一來,武田、北條、今川三家便相互結成了姻親關係,對於武田家來說則完全免卻了後顧之憂,信玄便可專心與上杉景虎一決雌雄。那長尾景虎已於天文二十年八月自上杉憲政之處接受了關東管領之職,並繼承了上杉之姓,稱作上杉謙信景虎了。
勘助將自己的想法詳細地告訴了信玄。信玄聽罷,卻沒有立時作答,沉吟良久之後,突然說道:「由布姬你且先退下吧。」
於是由布姬順從地起身離開,席間剩下信玄與勘助二人相對。不知何時夜幕降臨,四周已然昏暗下來。
「我叫人來把燈點上吧。」
勘助說道。
「不用。」
信玄搖搖頭,道:
「今川、北條與我武田家的同盟,能夠一直存續下去嗎?」
「這個嘛——能夠存續多久,眼下我亦無法判斷。不過此事若能儘快達成的話,我想這同盟至少應能維持到我們擊破上杉景虎之後吧。若是連景虎都能擊敗,就算那之後同盟破裂,亦是不足為懼了——」
「亦是不足為懼了嗎?」
「是的。那時再依次將北條、今川兩家征服,亦是簡單之事。」
「勘助!」
信玄忽然厲聲喝道:
「如果事情到了那個地步,嫁到北條家的公主會如何呢!
並且,迎娶了今川家之女為妻的義信會如何呢!」
此時,勘助不禁感到自己身體微微顫抖。信玄似乎已經一眼看透了勘助潛藏於心底的念頭。
「從由布姬之言,還會有一位公主被送到木曾去啊。如此一來,義信這兄妹三人——」
信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沉重:「真是不幸的三個人啊。」
「主公。」
勘助慌忙出聲。
「你也不用介意。我不過是猜想或許會有如此結果罷了。
但是,對如今的武田家來說,依照先前所言行事卻是迫在眉睫。為了武田家的家運,不得不如此啊。這些事情儘快著手進行吧。」
信玄嚴肅地說道。
這時,勘助第一次從心底對信玄產生一種畏懼。他忽然覺得,作為自己與由布姬一向最為敬畏的主君,信玄此時忽然變得有些可怕。對於自己與正室的孩子們將會被置於的立場中潛藏著何等危險,信玄心裡自然十分清楚,然而他卻仍然採取了勘助的策謀。在這以前,勘助尚感到信玄有幾分年少輕浮。雖然勘助將他作為海內無雙的武將來尊敬,然而卻認為他身上或多或少還透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不穩之感。然而如今,這樣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
勘助無法判明信玄到底是否愛著由布姬,不僅如此,勘助也無法判明信玄心底究竟對自己如何作想。勘助雖然明白自己深得信玄信賴,但儘管如此,勘助依然覺得絲毫不能大意。
另一方面,勘助自身對信玄所持有的感情,卻也十分複雜。雖然為了信玄,自己即使捨棄生命亦在所不惜,為了讓信玄能夠取得號令天下的地位,自己願意做任何事情。然而這之間再加上一個由布姬的話,事情就不能再如此單純作想了。不可否認,勘助持有強烈的心情,希望保護由布姬與勝賴不受信玄的傷害。
三天之後,信玄自觀音院返回古府,留下由布姬與勘助二人。由布姬詢問勘助:
「勘助,主公讓我從席上退出之後,說了什麼樣的話呢?」
「沒有特別的事情。勘助我向主公進言,請求儘快著手進行今川、北條與武田三家的同盟舉措。」
勘助答道。
「我想主公一定清楚地看到,那樣一來正室夫人及她的兒女們將會置於十分不利的境地吧。」
「怎麼,您也看出來了?」
「看到那個時候主公那黯淡的神色,立時便會明白了吧。
我想,主公一定是認為那樣的舉措對如今的武田家而言是當務之急,因此才特意命勘助你來著手進行。」
由布姬說罷頓了一頓,又道:
「還有一事,主公沒有說出來。我想主公一定看出我此生已不會太長久了吧。主公若是認為我身體還很健康,還能一直活下去的話,必定不會輕易作出如此決斷才是。正是因為看出我命不長久,不會在將來成為武田家的禍根,方才會採取如此措施的吧。」
「您身體安康,怎就會成為武田家的禍根呢?」
勘助唐突地問道,這時由布姬的神色倏地無比落寞:「正室夫人的孩子們一旦陷入稍許不利的境況,我也免不了牽連其中吧。我的勝賴可是很可愛的。正室夫人的那些孩子,雖說也繼承了主公之血,但我卻十分討厭他們、憎恨他們。我還真是無情呢!」
「您聲音太大了!這些話可不能讓人聽見!」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可就更不能被別人聽見了!」
「不過,勘助!」
由布姬默然稍頃,又道:
「不過,我這可怕的心情,卻全都是因為愛慕主公。以前我還曾想過要取主公的性命,如今卻全然沒有了那樣的念頭。只是,想將主公與其他女性所生的孩子從這個世界上除掉。」
「那可不行啊!您可不能說那樣的話!」
「除了勘助以外,我不會說給任何人聽的。勘助,很可怕吧?我這樣的女人——不用說,主公必定亦是如此作想。
不過,主公亦已看出如此的我命不長久啦。」
由布姬說到這裡,突然站起身來,狂笑不止:「主公知道我不會活很久啦,因此,無論是把正室夫人的孩子們置於何種境地,都用不著過於擔心了呢。」
「公主!請切勿如此看輕自己的生命!您會健康長壽的,為了勝賴大人——」
勘助感到,不知何時起,自己與由布姬同樣都在為勝賴的將來而強烈地祈願著。因此,他滿心希望由布姬能夠如此一直活下去。
由布姬命不長久這樣的念頭,在勘助腦海之中從來未曾閃現過分毫。勘助無法想象,沒有由布姬的世界,會是如何一副模樣。
天文十九年:西元1550年。
初陣:初次上陣參戰。
天文二十年:西元1551年。
信盛:仁科信盛。信玄第五子,後繼承了仁科家家督。
片側町:僅僅在道路一側建有房屋的街區。
足利:此處是地名,位於下野國(今日本栃木縣足利市)。是足利氏的發源地。
首座:禪寺修行僧人的寺職,其地位僅次於住持。
古府的公主:此處指信玄之女。
上杉謙信景虎:此處為原文。實際上,天文二十年之時,景虎並未出家。歷史上,景虎繼承關東管領一職及上杉家姓氏,是在永祿四年(1561年),而景虎出家並起法名為「謙信」,更是元龜元年(1570年)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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