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說的便是此事。」
「怨恨主公這樣的事——」
公主那臉上只有與怨恨毫不相干的悲傷之情。
「請恕在下冒昧,還不知道公主您尊名是?」
「於琴。」
公主簡短說道。
「於琴公主,真是美麗的名字啊。」勘助說。
勘助又在積翠寺這所別院待了約莫半刻,便從於琴姬這隱居之處告辭出來。
回去的路上,勘助沒有策馬疾行。勘助尋思,雖然於琴姬口中那樣說了,但她畢竟是女人,這以後事情也不一定會如想象一般順利。不過,更為麻煩的卻是由布姬那邊。若這事讓她知曉,氣性剛烈的由布姬搞不好會鬧得晴信跟於琴姬都沒法活下去吧。但這事她早晚會知道的。還是得找個適當的時機,想個巧妙的法子,既讓她知曉此事,又不至於對她產生太大沖擊才是。
勘助不知不覺地站到了保護由布姬與於琴姬二人不受正室三條氏勢力侵害的立場上。不過,勘助的心中並不十分憂慮。若是於琴姬的孩子被撫養長大之後,能真正成為勝賴的左膀右臂,那麼這對勝賴來說就決計不是一件壞事。
勘助在古府城外的一戶農家中打發了一頓飯,便以與來時相仿的速度策馬飛馳而去。
自古府一刻也不停息地縱馬馳騁了三里地,勘助來到韮崎的一個村落。從那裡離開時,勘助遠遠望見釜無川廣闊的河灘之上有三匹馬在那裡休憩,卻不見乘馬之人,想必是去哪裡用飯了。勘助策馬奔向河灘的相反方向。雖說取道這條路的話,會繞一個大彎,但勘助卻不想在此刻與晴信碰面。
勘助尋思,得找一個非常合適的時機與晴信見面才是,那時務必要讓晴信從此不再接近女色。
自韮崎至高島城大約有十三里路,這一路上勘助馬不停蹄地狂奔。勘助很想見見由布姬,也很想去看一看勝賴。此外,還要令剛從海野平原返回高島城的將士們兵不解甲、馬不離鞍,就此向高遠地方進發,務必要將那一帶納於武田家的掌握之下。
待攻取高遠城之後,須得將由布姬與勝賴安置在那裡才是。勘助如此想道。
自天文十七年秋天至天文十八年的上半年,發生了多起小規模的戰鬥。在與越後的景虎再次對陣之前,為了免卻後顧之憂,務必要將信州一帶的反武田勢力清剿乾淨。勘助隨軍參加了伊那、木曾、松本等各地的小戰鬥,慢慢地讓晴信的勢力在這些地方紮下根來。
八月之初,勘助終於得以解下甲冑,過了幾日久違了的普通生活。這期間,由布姬差使者來到勘助的住處,讓他速速前往觀音院。勘助已約莫三個月沒有見到由布姬了。於是勘助立即上馬,疾速馳向由布姬的居宅。
剛踏入觀音院門口一步,勘助立時感到氣氛有些不對。
勘助來到與由布姬寢間相鄰的房間內,屈膝坐下。
「公主。」
勘助道。
「你進來罷。」
聽到此言,勘助便開啟拉門,進入由布姬寢間。
由布姬背向壁龕端坐在那裡,臉色似乎有些發青。見得勘助進來,由布姬倏地沉聲喝道:
「勘助,你能認真地看著我的臉嗎!」
這聲音有些發顫。
「啊?」勘助不由得低下頭去,心中暗忖:除了於琴姬那件事以外,自己對由布姬可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但是,這事不應該如此輕易就傳到由布姬耳中才是。不要說由布姬,就連武田家的宿臣老將們,知道於琴姬之事的人,亦是少之又少。
「你能直視我的眼睛嗎!勘助,快明確地回答我!」
勘助沒有回答,只是默然地看著由布姬的臉。
「你在看著我呢,還是沒有看著,從你勘助這臉上可看不分明。」
由布姬惡狠狠地說道。
「大概一個月前,一位叫作於琴的側室在古府生下了一個男孩,這事你可知曉?」
這事勘助卻是第一次聽到。雖說勘助亦留意到於琴姬的產期臨近,但由於那些時日戰事眾多,卻無閒暇抽身前往古府。
「在下不知。」
「你說不知是什麼意思?是第一次聽說她產下男孩這事嗎?」
「是的。」
「那麼我問你,你當真不知道於琴生下孩子這件事嗎?
快說清楚!要是有半句謊話,勘助,我可不原諒你!」
「……」
「於琴這女子,你以前就知道吧?」
勘助暗忖,既然已經說出了於琴姬的名字,想是隱瞞不過去了。話說回來,這事到底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呢?這真讓人奇怪,也讓人心裡不快。
「曾經見過於琴姬一次。」
勘助終於下了決心,說道。
「為何要對我隱瞞此事?」
「……」
「不能說嗎?」
「比起這個來,更重要的是,是誰把這事告訴公主您的呢?」
「是主公。」
勘助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主公怎會把這樣的事情——」
「你是說主公不會把這樣的事情告訴我嗎?」
由布姬臉上表情一動不動,只有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冷笑:
「是我逼著主公告訴我的,就好像現在我逼問你一樣。」
勘助默然不語,心中暗想:可不能馬馬虎虎地說話了。
「主公可是很坦率的,他還跟我提到你曾經到過積翠寺於琴姬隱居的地方。」
「哎?」
勘助不由低哼一聲。
「主公怎會知道這件事!」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為何公主您會發覺於琴姬的事情?」
「你想知道嗎?」
忽然,勘助覺得由布姬的身形在自己的眼裡正漸漸變大,壓迫過來。
「這可是勘助你這樣的人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情——是根據薰香的氣味。古府的夫人(即正室三條氏)是很討厭薰香的。然而主公來時,我卻時有聞到濃郁的香氣——」
「哦?」
勘助吃了一驚。
「因此我便派人前去古府,探尋那香氣的來源所在。」
此時勘助眼裡,由布姬的容顏變得從未有過的可怕。
「勘助!」
「是。」
「有一件事求你。你去把於琴姬和她的那些人帶到這裡來。」
「把她們帶來之後又怎樣呢?」
「這我還沒想到,到那時再說好了。總之希望你去把她們帶來這裡。」
勘助再次沉默。
「既然你不聽我的命令,那我自己來辦這事好了。」
其實,由布姬也是想自己去辦這事的吧。勘助暗想。由布姬為了把事情辦到,可不知道會想出什麼法子來。
「我明白了,我去把她們帶來吧。」
勘助回答。
「幾時能帶來?」
「這個嘛……」
「我給你一個月期限。」
由布姬不容分辯地說道。
「我知道了。」
勘助再次回答。
這天勘助辭別觀音院後,在高島城宿泊了一晚,翌日早晨便出發前往古府拜見晴信。事到如今,除了跟這一切事件的責任者晴信好好談談以商量對策以外,勘助想不出別的法子了。而且這亦是一個契機,務必要使晴信斷絕女色才是。
勘助一到古府,便徑直來到居館面見晴信。
與平時不同,今天的晴信滿臉都是笑意。
「我來找您所為何事,您可知道嗎?」
勘助稍稍板起面孔,如此說道。
「是前來告訴我,到了與景虎一決雌雄的時候了嗎?」
「對不起,並非如此。」
「那麼,卻是為何呢?」
「請您再仔細想想,就會明白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啊。」
「我不明白。」
「是由布公主和於琴公主的事——」
「由布姬知道了嗎!」
晴信似乎非常吃驚,那臉上的表情很是困惑:「這可麻煩了啊。」
「您裝糊塗的話,在下勘助可不好辦哪。」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她為何會知道於琴的事情呢?這可麻煩了啊。」
晴信說道。
「不是您自己跟她說了這事嗎,那有什麼辦法。拜您所賜,我勘助可被由布公主好好地斥責了一頓哪!」
「不,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這事情,我晴信可不曾對由布姬提起過半分。」
「但是,當公主逼問主公您的時候,您不是什麼都對她說了嗎?」
「怎麼可能!」
晴信驚呼。臉上沒有一絲一毫隱瞞事實和顛倒黑白的意味:
「勘助,看來你上了由布姬的當了。」
「啊,我倒是沒有想到這個……」
不知為何,勘助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沒把握。
「主公,您當真沒有跟由布公主說過這個嗎?」
「哪些話可說,哪些話不可說,我想我還是有這個分寸的。」
「那怎麼會……」
勘助衝口而出:
「因為您說您知道了我曾去過於琴公主隱居那裡——」
「你去過嗎?」
「哎?」
「你幾時去的?去做什麼?」
「您當真不知道嗎?」
「不知道。」
「那可麻煩了。」
「覺得麻煩的應該是我吧!」
「由布公主嚴厲地命我將於琴公主帶到她那裡去——」
「這是由布姬跟於琴姬兩位之間的事情,你摻和進去做什麼。」
說罷晴信大笑起來。
「你且告訴由布姬說,我已經讓於琴回到信濃的油川家去了。這不就行啦?」
晴信又笑起來。這番話哪裡是真,哪裡是假,勘助已經分辨不清。總之在如今的情況之下,也只好相信晴信所言了。
「如此一來,便也解了你勘助的圍了。你便這樣告訴她吧。」
不知何時,這情形反倒演變成為晴信來幫助勘助解圍的局面了。勘助本是來此詰問晴信關於於琴姬的事情,並讓晴信對今後該當如何作出承諾和保證,然而結果卻成了另一副樣子。
「將於琴姬送回信濃之後,那三個孩子可就得交給你勘助來安置了。除了你以外,休要讓任何人知曉。拜託了。」
「是。」
「明天,你就帶著三個孩子出發吧。」
當天勘助自晴信居館告辭出來後,心裡一片茫然。
翌日,當勘助再行前往城內拜謁之時,在城門處有三挺轎輿正等待著他。兩位年幼的小公主與那位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分別被三位侍女抱在懷裡,各乘一輛轎輿。勘助於是與護衛著這三挺轎輿的二十名武士一道出發了。盛夏的太陽正熱辣辣地照在大地之上。勘助曾經自此護送由布姬所乘之轎輿前去諏訪,如今又護衛著由另一位公主所生的三位孩子往諏訪進發。
回想起來,自己究竟為何要到古府來呢?勘助弄不明白。結果一句意見也沒有提,卻替晴信處理起男女之事的善後來。說起男女之間的事情,勘助無論如何也弄不出個頭緒。若是對於攻城略地等戰事,再怎麼複雜,自己也能很快撥雲見日一般清晰地看到要害之處,可對於這男女情事,自己卻是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
總而言之,手中務必要拿定四座城池。把諏訪交給勝賴,把高遠城交給如今在轎中被侍女抱著搖曳顛簸的那個嬰孩。嗯,讓兩人的領地調換一下也無不可。此外,還務必要把那兩位小公主安置在相應的城池中才是。看來這以後可有得忙了啊。勘助正在如此尋思,忽聽得身後響起馬蹄嗒嗒之聲,一騎快馬自勘助一行旁邊疾馳而過,瞬時遠去。過不多時,又是一騎。
待得第三騎快馬掠過之時,勘助打馬趕了上去,與快馬並頭馳騁,一面轉頭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長尾景虎入侵北信一地,主公決定今晚率軍自古府出發。」
「知道了,你去罷。」
勘助語畢,放慢自己坐騎的速度。那快馬的坐騎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在太陽照射下粼粼泛光,在勘助的目光中漸漸遠去。
勘助身體微微顫抖。不過,這應該並非一場大戰。勘助想道。因為景虎的大軍並不擅長夏季作戰。與先前考慮男女之事時不同,此際勘助的頭腦中,卻是無比清澈。
老爹:此處原文為「爺や」,是對家中老僕人的親切稱呼。
能面:能樂所用的面具,有200種以上,分為鬼神之面、老人之面、男面、女面等種類。有時也用於形容美麗端正而無表情的容顏。
天文十八年:西元154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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