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陽光隱去,海野平原被烏雲所籠罩,一派陰鬱的風景。這宛如大海之中綿綿無盡的波浪起伏似的平原上覆滿了雜草,任由晚秋的冷風吹拂而過。
「呼」的一聲,勘助長長吐了一口氣。
「主公!」
勘助向晴信喊道。晴信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戰場的局勢,少時才慢慢將頭轉向勘助:
「這是一場不分軒輊的戰鬥啊。」
「的確如此。」
「如何才能分出結果呢?」
「人數多的一方將會獲勝,只有這一種可能。」
「嗯——」
「這會是一場死傷眾多的戰鬥啊。對方六千兵馬,我方一萬五千——我方折了六千人之後,敵方才會全滅,而我方則剩下九千人。」
聽到這裡,晴信臉色陰沉,或許在想:這真是一場令人厭惡的戰鬥啊。
「不過話雖如此,景虎卻決計不會將己方陷入那般愚蠢的境地,他必定會在陷入絕境之前撤兵的。請您繼續觀戰吧,敵軍一定會退兵。」
勘助話音未落,戰場上倏地響起甲斐一側從未聽過的異樣的號角之聲,這聲音響徹陰鬱的海野平原一帶。
聽到號角聲響,勘助道了一聲:「暫且告退!」也不待晴信頷首同意,便徑直翻身上馬,急急馳下丘陵,向戰場方向奔去。這期間,號角聲依然高低起伏,一刻未停。這的確是撤退的號角之聲無疑。到底越後軍將會如何撤退呢?勘助策馬狂奔,一面想道:一定要用自己的這雙眼睛去見識一下。
在這激烈的亂戰當中,要將這些拼死揮舞著手中長槍計程車兵
們一個不留地全數撤出,絕非一件容易之事。這撤退將會如何進行呢?勘助非常想見識一下。
當勘助縱馬馳上一個小高地的時候,號角聲突然停止。
勘助在距離戰場約莫一町之處勒馬停住。此處地勢高聳,一眼望去,戰場情形盡收眼底。
這時,勘助看到自敵陣之中馳出兩騎武士,俱是氣宇非凡之人。
這二人來回搖動各自手中的採配向各部隊發出命令,一面策馬繞了半個戰場之遠,爾後如離弦之箭一般馳回本陣,那身影漸漸縮小遠去。
領頭的一騎大概就是長尾景虎吧,勘助想道。在其身後那騎高大的武士,恐怕便是以豪勇聞名遠近的武將宇佐美駿河守
了。除了此二人之外,敵方陣營中再也找不出一個人能夠如此漂亮地指揮大軍才是。
不知何時,武田軍一側亦吹響了撤退的號角聲。看來晴信如此下令了。雖然很想追擊敵軍,然而卻抑制住了這種衝動,下令撤退。這樣的事情在以前的晴信身上,是斷然不會看到的。
到此為止就好。擊敗長尾景虎一事,就放在以後好了。
若此時對敵軍加以追擊的話,或會傷其一兩百雜兵,然而卻將甲斐軍中長槍騎兵長於追擊一事,徒然暴露給了敵人。
此際,勘助看到自晴信本陣之處突然馳出數騎武士,均伏身於馬背之上,緊緊抱著馬脖子以免落馬,且將腰身浮起。這數騎猶如疾風一般霎時間便馳下丘陵,爾後四面散開。
其中的二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勘助身側掠過,瞬時遠去。這兩騎武士亦將身體伏於馬背,背上靠旗指向前方,隨風獵獵作響。二人的靠旗之上,均繪有蜈蚣之紋,他們正是武田軍中向各個部隊傳達禁止追擊命令的「百足眾」,其中任何一人均是能夠一騎當千的年輕武士。
勘助仍舊勒馬佇立原地,聽得喊殺之聲漸消。
戰鬥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結束了。烏雲依然遮蔽著陽光,放眼望去,這平原處處都是一副鬱暗的神色。
從今往後,晴信當不得不以這長尾景虎作為對手,展開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苦戰了吧。這苦戰或將持續五年之久,抑或十年?這卻不得而知。兩方均是棋逢對手。晴信如今二十八歲,景虎(謙信)十八歲。年齡雖然有所差距,但無論哪一邊均是不輸於對方的猛虎。不過,只要有自己在,晴信終會獲勝的。不久以後,不再會有人看到長尾景虎那精彩的指揮之法了吧。這以後幾年之內,武田家務必要取下越後這位年輕武將的性命才是。
與來時的匆匆相反,勘助策馬慢慢返還。
晴信與景虎這兩大勢力最初的相會,自午時開始,至未時結束,此戰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落下了帷幕。這一戰,越後一方死者二百三十六人,己方折了一百三十一人。清點了死傷人數之後,武田軍勝利的歡呼聲在當日申時轟然響起。
直到大軍重新集結起來為止,晴信始終默然不發一言。看來在這位年輕大將的心中,對第一次與景虎的交戰頗有感觸。
從這天開始直到二十三日,武田軍一直在海野平原宿營。由於刺探了越後軍的動靜之後,發現他們並沒有撤回越後的跡象,仍然屯兵在川中島附近。
自海野平原之戰的翌日起,快馬陸續將留守在信濃諸城砦中武將們各自取得的勝利捷報傳到了大本營。在海野平原一戰之際,各處的留守部隊與各自周邊的敵人紛紛展開了數次小戰鬥。當然,這些戰鬥並非依晴信之令進行的。
亦即:駐守伊那地方的秋山伯耆守晴近,與伊那軍交戰,斬敵騎兵十七人,步卒二十五人,奪得領地三千貫。駐守於下諏訪、鹽尻口,防備木曾、小笠原之敵的甘利、多田二將,夜襲小笠原軍營地,斬敵九十三人。此外,駐守在笛吹嶺以防備上杉軍的小宮山、淺利二位武將亦派來信使報告,他們與上杉軍在松井田一地作戰,取得敵軍首級三十三枚。
在這些捷報次第傳來之後,二十三日清晨,一匹來自古府的快馬抵達大本營。
當月十九日午時,御旗屋發生火災,所幸經過大力撲救,並未遭受重大損害,僅僅是燒燬了建築物的一部分——
這是來自古府中的別當山下伊勢守的報告。報告中還說,在救災之時,不知自何處飛來兩隻白色大鷹,停留在御旗屋頂之上。火勢湮滅後,這兩隻鷹仍舊在御旗屋上空盤旋,過了三日三夜方才離去。
晴信認為,古府中御旗屋雖然遭遇火災,卻未釀成大禍,這全是由於獲得諏訪的石清水八幡宮加護,恐怕這兩隻白色大鷹,便是神明的化身。於是晴信率領全體將兵,一同向諏訪的方向頂禮膜拜。
膜拜過後,晴信派出兩騎馬術精湛的年輕武士先一步前去古府慰問。這兩人各持晴信的一封書信,立即上馬自海野平原出發前往古府。
勘助此時心中總覺有什麼事情很不對勁。為何心中會如此不安,勘助一時也說不上來。待兩位年輕武士自晴信身前退出之後片刻,勘助方才猛然省悟,倏地抬起頭來看著晴信。
向古府派出使者前去慰問,此事不足為怪,但又何須同時派出兩位使者攜帶兩份不同的書信呢?此事無論怎麼看,都令人感到不合常理。
勘助若無其事地從晴信身前告退,然後急急拉出坐騎翻身上馬,向適才出發前往古府的兩位武士追去。
這馬奔得半刻時分,前方道路之上兩騎武士那小小的身影躍入勘助眼中。
「喂——」
勘助大聲呼喊兩位武士停步,一面縱馬向前疾馳。
不久,這兩騎武士齊齊勒馬回頭。勘助馳近,二人已然下馬立於地上。
「把主公交給你們的書信拿來。」
勘助說道。
「是!」二人毫無懷疑,將捲成一卷的書信拿出,呈予勘助。
「是給山下伊勢守大人的吧。」
「是!」
「一定要準確無誤地辦好。」
勘助一面說著,一面向那兩封書信瞥了兩眼。其中一封是交給正室的信件,另一封卻不是。那封信件上確實寫著「油川大人啟」的字樣。
果然如此。勘助心中暗想,晴信口中雖說從未見過油川刑部守的女兒,甚至從來不知道有這個人,然而卻是認得她的。勘助臉色稍顯鐵青,將書信還給二人。
「看來並沒有讓主公掛心的事情,你們小心去吧。」
勘助威嚴地對兩位武士說道。
兩位武士向勘助施了一禮,便即翻身上馬。當武士們馬蹄之聲逐漸隱去之時,勘助方才發覺自己已被齊腰深的芒草花穗包圍了起來。
右側是山,左側則是山坡,勘助身處這山與山坡之間。
山坡平緩地向谷底延伸。風自谷底吹來,芒草的花穗隨風搖擺。的確很是令人同情,然而卻不得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除掉——勘助心下暗忖。
這油川刑部守之女的性命,便由我勘助來取好了。那之後,可務必好生監視晴信,切斷他能夠靠近女色的一切機會。話說回來,晴信到底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油川家的女兒呢?真是絲毫也不能疏忽。晴信戰鬥起來十分巧妙,不過看來他巧妙之處也不僅僅限於戰鬥啊。此時勘助的眼前,又再浮現到小室佈陣當日,晴信那看起來一本正經而把自己瞞了過去的那張臉。那麼,要怎樣除掉油川家的女兒才好呢?
勘助的手輕輕提著韁繩,任由坐騎在這芒草的原野上漫步。比起戰鬥來,這次的事情可真是棘手得多。真不該在那時從自己口裡說出「油川刑部守的女兒」這幾個字,如今若是殺了她,那麼很容易就會被看出殺人者便是自己。無論殺得多麼巧妙,自己也無法擺脫嫌疑。勘助認真地考慮著這個問題,比以往經歷任何一場戰鬥都要認真。
翌日,探馬來報,說越後軍已自川中島動身,正往越後返還。於是晴信亦決定率領大軍返回古府。雖然最終這海野平原之戰不過是兩軍的一次小小的戰鬥,不過影響卻非同小可。此前,仁科、海野、浦野等北信一地的諸豪族對於降服武田家一事總是反覆無常,如今卻紛紛向古府送出人質,真正地歸降於晴信麾下。
二十五日這天,晴信發出命令,全軍向古府返還。
勘助與晴信一道,置身於本營人馬之中,凱旋而歸。這一萬六千人以長蛇一般的佇列,在初冬的信濃山野之間蜿蜒南歸。
三天過後,在行軍途中,為了率領板垣一軍回到諏訪,勘助不得不與晴信分別。
「近幾日之內,或會前來古府居館中參見。」
勘助說道。
「好啊,我等著你。下次見面之時,關於長尾景虎這人的武略,我可要仔細地聽你說說。」
晴信回答。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勘助與板垣軍一道于山嶽地帶跟返回甲斐的大軍分別,踏上了去往諏訪的道路。分別約莫半刻之後,勘助對板垣信裡說自己落下了重要的東西,須得返回本隊去拿才行。
「要不要帶幾名兵士一道?」
信裡問道。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好。那麼,到了諏訪之後,請替我向公主致意。」
說罷,勘助徑直離開了諏訪一軍的佇列。在這小小的遍佈雜樹的山腳下,橡樹那已然枯萎得呈茶褐之色的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待得獨自一人之時,勘助將身上所有沉重物事盡數丟棄在雜樹叢中。須得一口氣驅馬前往古府才是。務必要比晴信的大軍率先進入古府城下,哪怕是早上一天也好。不用說,這正是為了取得油川刑部守女兒的性命。
勘助驅馬狂奔,避開大道,專揀那連綿無盡的山間小路前行。直到這天傍晚,勘助也未遇上一個人影,胯下坐騎只管疾馳,激得地面落葉紛飛。當勘助來到一片向南傾斜的高原大地時,冬日的夜幕已將他吞沒。
縱馬狂奔之際,勘助倏地聽到有另外的馬蹄聲遠遠傳來。勘助立時下馬,將自己的身體藏匿於馬旁。不久,只見三騎武士仿若疾風一般在不足一間之外飛馳而過,幾乎剛好擦過勘助的坐騎。那正中的一騎將自己的臉緊緊貼在馬脖子的右邊,這特殊的騎乘姿勢很是眼熟。
除了晴信以外,大概沒有人會如此騎馬吧。勘助想道。
那一定是晴信無疑!然而,作為一萬六千人大軍的總帥,卻離開軍隊單獨行動,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這怎麼行呢!
但是,剛才那馬上的武士的確是晴信。晴信亦離開了部隊,先一步前往古府去了嗎!難道這位年輕武將已然察覺了自己的行動?勘助尋思著,是否得另外取道前往古府。無論如何,也務必要比剛才所見那三騎先一步進入古府城內。否則的話,油川刑部守的女兒定會再次自勘助眼前消失,被晴信匿往他處了!
晴信可是任何事情都能做出來的。在這世上,唯有晴信,是勘助為之即使拋卻生命亦在所不惜之人,然而也是勘助感到十分操心之人。勘助重新跨上馬背。此時他才注意到,在這初冬季節亦尚未死去的秋蟲之鳴叫聲,已經響徹了整個原野。
巳時:相當於上午10點。
小山田左兵衛尉:小山田信茂,武田家臣,小山田備中守信有之子。
宇佐美駿河守:宇佐美定行,長尾家臣。駿河守是官位。
未時:相當於下午2點。
御旗屋:自武田家祖上新羅三郎義光以來,御旗與盾無鎧兩件物品乃是武田家代代尊崇的貴重寶物,在武田家每一位當主手中流傳下去。每於重大戰事之前,武田家當主總要率領將士,向這兩件寶物禱告祈求戰鬥勝利。而安置存放這兩件寶物的祠廟,便稱為御旗屋。
別當:這裡指武田家中負責日常事務的內務官。
石清水八幡宮:八幡宮即是供奉八幡神的神社。八幡神是日本最早的神佛合體神,本是日本豐前宇佐地方的農業神,西元8世紀左右成為「八幡大菩薩」,為護國之神及佛教的護教之神。在平安朝末期之後,八幡神被作為傳說中的應神天皇及其母神功皇后的神靈、以及源氏的氏神來信仰,神格為武神或軍神,為武家所尊崇。石清水八幡宮位於京都,修建於西元9世紀,為所有八幡宮的總社。此處原文的「石清水八幡宮」,應是指武田八幡宮,修建於天文十年,在今日本山梨縣韮崎市。
一萬六千人:晴信參戰一萬五千人,折了一百餘人,約數應仍為一萬五千才是。此處原文為「一萬六千」,疑為作者筆誤。本章後文仍有「一萬六千」,亦與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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