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此話甚是唐突,周圍眾人一時未能理解話中之意。

「什麼危險了?」晴信責問道。

「甘利大人、橫田大人,都處於危險之中。」

「這裡不是無法看到戰場嗎,你怎知危險?」

「我勘助看得很清楚。」

說此話時的勘助,臉上表情全無平素的醜陋,而是如神靈一般的敏銳。

甘利備前守與橫田備中守陣亡的訊息傳到本陣,是約莫一刻之後的事情。

與此同時,失去主將的甘利與橫田兩隊開始混亂,無法保持陣形,眼看就要潰敗。此勢亦逐漸波及攻擊戶石城的軍隊。

見此情形,晴信即刻派出旗本眾,以圖維持各隊陣形。無奈此舉收效甚微,武田軍的潰敗之色已漸漸濃厚。

於是,晴信與先鋒小山田隊和後軍諸角隊取得聯絡,將全軍合於一處,以期對抗敵軍。正當晴信跨上馬背,欲親自率領本隊加入戰陣之時,勘助在一旁說道:「總大將親自率軍突入敵陣,卻不知於戰事有何益處?」

「此舉不是迫於無奈嘛。」

「您已經有戰死的覺悟了嗎?」

對此晴信默然不語,勘助此時覺得晴信畢竟還是過於年輕了些。

「保全此身,對於取得最終的勝利是十分重要的。誠然,士卒們相繼戰死,無法不引起您的憤怒,但這憤怒或會招致您作出輕率之舉啊。」

晴信聽罷此言,從坐騎之上俯視著山本勘助那矮小的身軀。對於這個其貌不揚、不知是無知還是聰明,卻總是沉著

得令人討厭的異相之人,晴信忽然感到他比任何近臣都值得信賴。

「你有何對策嗎?」

「有。」

「有何辦法可以擺脫目前的困境嗎?」

「要想取得此戰的勝利,只有一個辦法。請將諸角隊中的五十名騎兵交給在下勘助指揮。」

勘助的請求得到應允。於是,他立時率領這五十騎賓士迂迴約一里之地,在村上軍的背後出現。

「諸君此時須有捨棄生命的覺悟,向敵陣中奮力突擊穿行。僅僅穿過即可,毋須特意殺他一兵一卒。我勘助先行一步,諸君隨後跟上!」

說罷,勘助與五十騎以利劍之勢突入敵陣,自背後將村上軍一分為二。

這五十一騎目不斜視,只管於敵陣中突進,突進。勘助暗忖:只要能將敵陣攪亂便足矣。敵陣一旦混亂,以晴信的年輕氣魄及捨身一搏之決心,必能將己方崩壞的陣形重新恢復。

勘助一騎當先,弓身伏於馬背之上,手中太刀左右亂舞,只是縱馬狂奔。他此時一心擾亂敵陣,無論敵軍出現多麼小的騷動,也必定不會逃過晴信的眼睛。晴信定會率軍擊070敵之隙,一舉挽回頹勢的。

勘助一面突進,一面回頭望去,宛如黑色奔流一般的五十名騎兵緊緊追隨自己身後。

突然,勘助聽得四下裡嘶喊聲不斷,定睛一看,方覺自己所在之敵陣猶如捅了蜂窩一般,亂作一團。遙見前方丘陵之上,武田軍本陣的「風林火山」旌旗大幅搖曳,並急速移動著。不知此時是午前還是午後,陽光斜照於旌旗之上,泥金文字不時光芒閃動,十分耀眼。

喊殺聲自武田軍一側傳來。勘助引領五十騎,穿越敵陣之後,又立時掉轉馬頭,再度突入陣中。毋須殺死一個敵兵,只要將攔於面前的敵人砍翻即可。當此時,廝殺之聲、號角之聲、太鼓之聲四下轟鳴,鐵炮的槍聲亦交織其中。

不知何時,勘助自顛簸的馬背上被遠遠丟擲,落在松樹大根一旁,額頭滲出的鮮血迷住了雙眼。勘助想要抬起右手將血拭去,卻無法動得分毫,不覺身上已然受創十餘處。

因為勘助的作戰方策,武田軍得以轉守為攻。陣形已經潰亂的村上軍在武田軍騎兵的衝擊之下,終於無法支撐,大敗而逃。此戰武田軍折了七百二十一人,取得敵人首級一百九十三枚。雖說相較之下,武田一方損失遠遠大於村上軍,然而此時,勝利的歡呼聲卻自武田軍中如雷鳴一般轟然響起。

由於戶石城一戰的功績,山本勘助知行升至八百貫,下轄足輕七十五人。

戶石城一戰約莫一月半之後,由布姬生下一個男孩。

那時,由布姬已搬到位於居城背後丘陵山腰的別館居住。勘助得知由布姬產子的訊息,立時動身來到別館拜賀。

此時除勘助之外,尚無他人來過這裡。

勘助被引領至由布姬的寢間,只見由布姬臉朝天棚,靜靜仰臥榻上。勘助方要出聲恭賀,由布姬忽然開口:「如你所言,生下了一個繼承了武田與諏訪兩家之血的孩子。雖不知這孩子今後命運當會如何,但此時正在這裡呼呼地睡得正香呢。」

說罷,由布姬低聲笑了一下。

勘助抬起頭。他無法判斷由布姬的笑聲是發自內心的笑,還是低聲的哭泣。笑聲停止之後,他亦無法從由布姬臉上的表情看出她是喜悅還是哀傷。

「諏訪領主大人的誕生,實乃天大的喜事,屬下在此恭賀。」

勘助道賀方畢,由布姬緩緩道:

「你也感到高興嗎?將家父騙到這裡,將他害死的,不正是你嗎?」

「是。」勘助感到無言以對,由布姬此言乃是事實。勘助直到此前還一直以為由布姬尚不知道出謀劃策除掉她父親的人正是自己,此刻由布姬的質問猝不及防,勘助立時呆然。

「不過,此時我也只是想把這事說一說而已,心中並無怨恨,你不必放在心上。那麼,這孩子可就拜託你了。」

由布姬一面說,一面將臉轉向勘助這邊。

「是。」

「你可明白嗎?」

「什麼?」

勘助此時感到身體在微微顫抖,這顫抖無論如何停止不下來。不僅兩膝,就連放在膝上的雙手也抖個不停。

「我想,將來讓這孩子繼承武田家。」

由布姬毫不怯懦地說道。

勘助吃了一驚,不由四面張望了一下。

「我可是把自己的這副身體如你所言那樣託付給了你。

你教我活下來,我便活了下來。教我來甲斐,我便來了甲斐。教我嫁給主公做側室,我便做了側室。教我生下孩子,我便生下了孩子。」

說到此處,由布姬頓了片刻,又道:

「這孩子,可就拜託你了。」

勘助辭過由布姬,出了別館,沿著丘陵的緩坡下到居城東側。由田圃相隔而望的對面山坡之上,杜鵑花已然滿開。遠遠望去,全山彷彿正在燃燒一般,景色絕美。和煦的春風自西向東輕輕吹拂,這個時代罕有的無戰事的一個月就快過去了。

這天,勘助去向晴通道賀,恭祝孩子的出生。

「如此一來,諏訪一族的怨恨必能解消。還請早日將小少爺立為伊那、諏訪一帶的領主,這是十分重要的事。」

勘助如此說道。勘助建議將由布姬所生的孩子安頓在伊那,是為了保護這個嬰兒、使之遠離周遭眾人的猜疑所採取的必要措施。且如此一來,對於伊那、諏訪一帶人心的安定也極為有利,對武田家來說此舉確是非常適當。

由布姬所生之子被起名為四郎。晴信正室三條氏生了義信、龍寶二子,按理說這第三個男孩應該起名為三郎才是順其自然的事情,卻不知為何叫作四郎。

板垣信方自諏訪來到甲斐拜見晴信時,曾將此疑惑說與晴信聽。晴信詭秘地笑了笑,卻不回答。隔了片刻,才說:「這事你去問勘助好了。」

信方把勘助叫到自己位於古府的居宅中,向他詢問這事:

「是你建議主公給這個男孩起名為四郎的嗎?這是為何呢?」

「在下認為,最近或有必要為主公尋找一位三少爺。」

「三少爺?」

「是的。在下認為,為武田家迎來一位養子,乃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養子?從哪裡迎來呢?」

「我也不知。或許是北條家,或許是上杉家,總之大概是這兩家的其中之一罷。迎來養子的話,年齡尚且不論,若是將側室所生的孩子置於其上,對方必定會大為不快。因此,既然要迎來養子,那麼這點措施還是十分必要的。」

勘助對養子的考慮,無疑全是從政略的角度出發。

「北條家嗎?」信方問。

「說不好。」

「上杉家嗎?」

「不好說。」

「武田家的三郎,究竟會從哪裡來呢?」

「這兩家的話,無論哪一家都不錯吧。」

勘助正襟危坐,如此說道。板垣信方的身體微微顫抖。

山本勘助來到久別的駿河今川氏城下,拜會庵原安房守,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此時天氣已漸漸炎熱。表面上看,勘助向晴信告假一段時日前來駿河,是為了拜謝故人昔日資助照應的恩情。然而實際上,勘助此行卻另有目的。

正坐:席地而坐時,雙膝著地,將臀部放在腳跟上,上半身挺直。雙腳大拇指彼此接觸,微疊在一起。手放在大腿上。這是最為正式的坐姿。

一輪:原文「一廻り」。與我國相同,按十二支紀年,每十二年稱為一輪。

天文十五年:西元1546年。

信州:信濃國的別稱。

北信:指信濃北部一帶。

辰時:相當於上午8點。

本陣:戰陣中大將所在的營地。

橫田備中守:橫田高松,武田家臣之一。備中守是官位。

旗本眾:這裡指戰鬥中與大將同處本陣,擔任護衛之職的部隊。

小山田:小山田信有,武田家臣之一。

諸角:諸角豐後守虎定,武田家臣之一。豐後守是官位。

鐵炮:原文為「鐵砲」,此處指火銃。

杜鵑花:日文中漢字寫作「躑躅」。這也是武田家居館名為「躑躅崎館」的由來。

庵原安房守:庵原忠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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