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方繼續往前走。
兵太從地上爬了起來:「我不耽誤你工夫,只是跟你打聽一件事。」這回他總算進入正題:「你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大手?」
對方若有所思,停下腳步,似乎在窺視兵太。
「大手荒之介怎麼了?」武士說。
「我問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兵太回答。
「大手荒之介、大手荒之介,也是你隨便叫的?我就是大手荒之介!」
「咦?」
年輕武士走近前來,在相距不到兩米的地方站定。兵太望著他的臉,咆哮道:「嚯!」
既然對方這麼說,那就確定無疑了。那時,山中小屋燈光昏暗,打了個照面也沒看清對方的臉。不過,兵太現在覺得肯定是這個傢伙沒錯。
兵太后退一步,手按刀柄,迅速擺出進攻的招式。既然在此狹路相逢,他真想衝上去把對方砍翻在地。
然而,兵太拼命按捺住了這種衝動。
畢竟瀰瀰對這個男人一往情深,連命都能為他舍了。她那樣戀慕他,要是能見到他,大概會開心到手舞足蹈的地步吧!
兵太目露兇光,心裡冒出這兩種念頭,委決不下。即便我殺了他,瀰瀰也無從知曉吧。殺!殺!乾脆從腦袋往下一劈兩半!但是,瀰瀰會哭成淚人吧。
「罷了!」兵太沉吟著說。他嘴裡沒有喊出拔刀的喝聲。
這說明他心裡暗自做出了選擇。
「我會讓你跟瀰瀰見面的,跟我來!」兵太說完就轉過身,不管不顧地邁出腳步。
「瀰瀰?」荒之介說,「她在這附近嗎?」
「在。在安土城下。她見到你肯定會很高興。」
荒之介稍微放低聲音說:「她是很可愛。但是我不想見她。」
「不想見她?為什麼?」
「無論怎樣都不想見。請代我向她問好。」
「說什麼混賬話!瀰瀰每天都像瘋了一樣在打聽你的訊息。」
兵太一說,荒之介陡然露出厭煩的表情:「也許是我對不住她。但是,我不想見到她。」
「你討厭她?」
「說不上討厭,但是我已經有喜歡的女子了。」
「有喜歡的女子?你怎麼能這麼說?別忘了是你奪走了瀰瀰的身心啊!」
「那時候我也沒辦法!」
「你說什麼?」
「不是我主動的。是她主動的。」
「什麼?」兵太兩眼直勾勾的,凶神惡煞地逼近他。
下一瞬間,兩人同時往後跳開。他們都用手拔出刀緊緊攥著。
兵太從未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憎恨。大手荒之介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敵,撕成八瓣兒也不解恨。
他覺得瀰瀰那麼可愛,不得不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可這個小夥子竟然辜負了她。
要是平時的話,兵太會發出吼聲,盯著對方慢慢逼近。
不過,現在的兵太一言不發,目光如炬。
「來吧!」荒之介大聲喊道。
兵太把刀尖指著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逼近。
「鏘!」荒之介的刀閃過。
兵太和荒之介都躥到了對方胸前,然後又同時往後跳。
就這樣廝殺了幾個回合。
兵太充滿憤怒的太刀尖格外鋒利。荒之介往後退一步,標誌著激烈惡鬥的開始。
兵太不顧一切地砍將過去,早已把性命置之度外。他現在只想把這個可惡對手一劈兩半。為了情網深陷的瀰瀰,兵太恨不得再把荒之介大卸八塊。
時而,兵太追趕著荒之介,兩人腳下水珠飛濺。時而,荒之介又反過來追趕兵太。兩人在水邊追來趕去,活像兩頭憤怒的老虎。
當雙方還原到最初的姿勢,保持三四米間隔相對而立的時候,兵太才意識到對方絕非等閒之輩。在那之前,他一直忘我奮戰,無暇思索。
當兵太想到這裡,反而更勇猛起來。他想,我從年輕時候開始學習刀術,就是為了教訓這樣的對手。
「哇——!」兵太異樣地叫了一聲,使出全身力氣撞了過去。水平掄出的刀尖一直延伸,刷地刺入荒之介的小腿。
兵太看到鮮血噴湧,染紅了對方的衣服。
他第二次揮起大刀的時候,荒之介坐在地上,擺出居合拔刀的架勢:「來吧……」動作並沒有一絲破綻。
兵太覺得一下子就能將對方身體劈成兩半。不管怎麼說,自己沒有受傷是個有利條件。
兵太使出渾身解數,想把刀從對手的頭上劈下去。此刻可謂是把這個可惡的敵人一劈為二的天賜良機。
忽然,一塊石子嗖地飛到兵太面前,落到湖邊水窪裡。
第二塊石子又飛過來了。
兵太覺得很奇怪,那個石子的降落方式綿軟無力。
如果是虎虎生風掠過眼前的飛石,或許並不能引起兵太的注意。第三塊石子落到腳下的時候,兵太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相隔七八米遠的地方,一個女人站在那裡,舉起一隻手,正要擲出第四塊石子。
第四塊石子在空中畫出弧線,女人又彎腰從地上撿石子。她看起來弱不禁風。
在這期間,兵太好幾次揮下了刀,不過每次被荒之介撥到旁邊去了。
石子像沒頭蒼蠅一樣飛過來,有的落在兵太腳下,有的落在別處。
兵太好幾次都砍偏了,可能他太在意石子,沒法集中精力。
「蠢貨!」兵太瞪著女人,打算先把礙事的女人趕走。
「不要殺他!」女人苦苦哀求,「請等一等!」
「什麼?」
「求求您了。」
兵太撇下荒之介,朝女人的方向飛奔過去,一把抓住女人纖細的手腕。
「啊!」女人一聲尖叫的同時,兵太也不禁發出「咦?」
的聲音。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您是?」女人手握石子怔在原地,「啊,在新府城!」
「哦,你是那個侍女?」
「是的。」
「你為什麼要妨礙我?」
「我是他妻子。」
「妻子?」
「是的。求求您了。請您放過他吧。」
「我不能饒他。」
「要是這樣的話,我寧願替他受死。請您殺了我吧。請放了他。」
兵太充血的眼睛徐徐望向荒之介。
荒之介躺臥在那裡,微微曲著右膝,身體其他部分筆直地伸展著。
在兵太的眼裡,敵人毫不抵抗的姿態,恰如那蔚藍寬闊的湖面一樣,顯得虛幻和不現實。
兵太一下子洩了氣。如果荒之介還能站起來,兵太也許還會再砍將過去。可是,敵人倒地不起,身體蹬直,好像死了一般,他反倒不忍下手。
「求您啦。」女人懇求道。
「傻瓜!」
「求您啦!」
「不行!」兵太斥責著女人,可是漸漸感到自己的聲音不再有底氣,於是索性坐到地上。
當他回過神來,女子已經跑到荒之介那裡去了。她趴在荒之介身上,不久又站了起來。或許是打算給荒之介用嘴含來湖水,離開荒之介,向湖岸跑去。
兵太站起來,提著刀,向荒之介走去。走近後,他俯視著荒之介的臉。
「來吧!」荒之介身子不動,只瞪大眼睛。
「來吧!」他只是嘴硬罷了。
此刻,兵太注視著無力的對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勝利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贏,打鬥中分明好幾次身處險境。他一度想過:這下子完蛋了!
儘管如此,而今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傲然屹立,俯瞰著無法動彈的對手。
「來吧!」荒之介嘴裡還是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想死?」
「你索性砍了我啊!」
「剛才想砍,現在不想砍了。你這傢伙真是運氣好!」
或許是被「運氣好」這個詞刺激到了,「唔……」荒之介怒目圓睜,渾身顫抖。
這時千里走了過來:「求您了。」
「我不會殺他的。」
說完,兵太突然想起從被焚燒的新府城中把女人救出去的酒部隼人。
「酒部隼人怎麼樣了?你知道嗎?」兵太問道。
「他加入明智陣營,在山崎合戰中受了傷,不幸離世了。」
「什麼?死了?」
「是。」
「我和荒之介把他厚葬在了湖畔的寺廟裡。」千里說。
「隼人不是喜歡你嗎?」兵太問道。
千里沒有回答。
雖然兵太無法想象千里和隼人是什麼關係,但隱隱約約感覺隼人很可憐。
「隼人恨你嗎?」兵太目不轉睛地看著千里的眼睛。
「如果他恨我的話,我心裡還好受一些,可是他根本不恨我。」
這個回答讓兵太感到很真實,也震撼了兵太的心靈。
「去吧!」兵太忽地大喝一聲。
「你們倆都快走!」
「我不能走!」荒之介嚴厲地說道。他眼中敵意還未消。
兵太再次瞥了一眼這個不知怯懦為何物的年輕武士。他即使身體不能動彈,卻還是鬥志昂揚。說不定這就是吸引瀰瀰和眼前這個女人的地方。真是可惡的傢伙!可是,他已經不想殺他了。
「去吧!」
「我怎麼能走?」
「什麼意思?」
「我動彈不了。」
「那關我什麼事?」兵太決定自己先行離開。
「你給他包紮一下。傷口不深。」兵太對女人說。
實際上,荒之介沒有受致命傷,僅僅受了多處皮外傷而已。年紀輕輕的,養上十來日也就恢復如初了。
兵太在湖水裡洗乾淨了手,整理好衣服,看也不看那對男女,扭頭走了。
他進入城下,返回哨所,沒有發現瀰瀰的蹤影。她大概還守在山手邊的道路上。
兵太坐在簷廊上,許久一動不動。他手腳關節很痛。今天大概是出孃胎以來最激烈的一次廝殺了。
兵太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姿勢。夏日的黃昏悄悄來臨了。
「瀰瀰爸爸,我把飯放在這兒了。」廚房的武士把兩個小鍋放在入口處。
兵太沒有回答。在這裡,他成了瀰瀰的父親。
又過了一會兒,「哎呀,你回來了啊?」瀰瀰出現了。
「你今天好早哇。」
「那種路,到了這個時辰都沒人經過了。」兵太不知不覺結巴起來。
「明天開始,請守到更晚一點噢。」
「嗯。」
「路過的淨是些沒用的傢伙!可不能鬆勁兒!」
兵太覺得瀰瀰異常可憐。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兵太和瀰瀰經過伊那谷往信濃方向走。
安土城下,新部隊陸續進駐,哨所被拆除,兵太和瀰瀰也就不能在那裡混吃混喝了。
「那麼,以後在哪裡安身呢?」
兵太的去處還沒有決定。他只知道可以取道信濃,回到自己老家甲斐。不過,此後的事就完全沒有指望了。
瀰瀰漠不關心,無精打采,聽憑兵太去決定這些事情。
一旦放棄與大手荒之介見面的念頭,她便覺得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件開心的事。
「如果他沒有戰死的話,你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吧。你別鬱悶了。」兵太經常安慰瀰瀰。
瀰瀰默不作聲。
「他活著的話就能見到!」兵太又說。
「他還活著嗎?」瀰瀰說。
「他還活著,一定活著呢。」兵太說。
然後又不忘給她提個醒:「即便活著,如果他已經勾搭上別的女人的話,你可得死了這條心。」
「其他女人?那怎麼可能?」瀰瀰憤憤地說。
「當然,當然不會。」
「肯定不會!」
這時,兵太忍不住長嘆一聲。
看來,短時間內瀰瀰很難從心中抹掉荒之介的影子。兵太也無能為力,愛莫能助。可憐的瀰瀰!
一日,他們沿著天龍川逆流而上。
傍晚,兵太和瀰瀰在大路上走著,突然從懸崖的斜坡躥上來十幾個男人。他們手裡都拿著刀或竹槍。
兵太一開始以為是野武士或者山賊,但其實兩者都不是。他們是農民,是為了反抗武田氏死後的統治者川尻秀隆,前去支援埋伏在高遠城的部隊。
兵太想起了早被自己拋諸腦後的神戶伊織。伊織就是在高遠城。
想起伊織,兵太頓時覺得周圍的世界變得光明燦爛。
對,去高遠城吧。在那裡,在伊織身邊,為家鄉甲斐的百姓們戰鬥吧!
兵太停下腳步,對瀰瀰說:「我已經決定了要去的地方。」安靜的語調,泰然的神情。
「你去哪裡?」瀰瀰問。
「高遠城。」兵太說。
「我也跟你走。」
「又要有合戰了。」
「合戰也沒關係。不看見打仗的,心裡沒著沒落的。」
「你想來就來吧。」兵太說。
瀰瀰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忘掉荒之介的音容笑貌。
在那之前,兵太也想盡量多陪陪她。
之後兵太加快腳步趕路。途中,各個溪谷間村落都有武裝農民跑到懸崖中腹的道路上來。他們都是要去投靠高遠叛軍的。
如果不趁此天下混亂時期,推翻殘暴的執政者,以後就不知是否還有此機會。這一點,山間的百姓們似乎都有了覺悟。無論是在兵太身前,還是在他背後,這樣的農民部隊連綿不絕。
那天傍晚時分,匆忙趕往高遠的農兵已近百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睡在山坡上。
兵太和瀰瀰並排躺著。白天驕陽似火,可是一到晚上就冷氣襲人。
「好冷哇!」瀰瀰說。
「冷嗎?」兵太想抱著她給她取暖,可又怕弄巧成拙,把她給嚇跑了,便不敢貿然伸手。
「好冷啊,你摟著我吧。」
「真的可以嗎?」
瀰瀰沉默不語。
「你不會逃跑嗎?」
「不會的。」她的話聽起來有些氣惱。
兵太戰戰兢兢地握住瀰瀰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
「那個……你覺得那人死了嗎?還是活著?」
兵太嚇了一跳。
「喔。」
「我想他肯定死了。即便活著,他對我的心也已經死了。」
「為什麼?」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哦。」兵太含糊其詞,緊緊攥住瀰瀰的手。瀰瀰身子靠了過來。
瀰瀰把頭埋到兵太胸前,低聲啜泣,一時半會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兵太咕咚嚥了一口唾沫,想到了明天又要開始的合戰。
不過,這場合戰與迄今為止他參加過的都迥然不同。這是他一生中頭一次趕上的、有明確意義、有價值的戰鬥。
「你怎麼就死了,傻瓜!」兵太懷著一種呵護之情,回想起了酒部隼人。隼人註定一輩子不走運。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叫幸運。他那樣年輕有本事的武士,下場卻如此悽慘。
兵太把臉轉向夜空。瞬間,一顆流星劃過。又有一顆流星。他雖然很想讓瀰瀰看看美麗的流星,但瀰瀰的抽泣聲還在持續著。蟲聲包圍著廣袤的原野,兵太想,就像蟲子聚集一樣,瀰瀰也會跟蟲子一起聚集在自己身旁。
日本戰國時代,一刻鐘為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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