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陪同日本青年學者代表團到訪甘肅省。雖然未能到達井上靖先生所描繪的敦煌、樓蘭等地,但是,站在嘉峪關城樓,眺望關外的廣袤原野,聯想其小說中的西域景象,不禁浮想聯翩,心潮澎湃。
井上靖在日本影響深遠。一位來自日本愛媛縣的年輕女孩跟我說,她祖父喜歡井上靖,以至於給她父親命名為「靖」。
井上靖所獲獎項不勝列舉,芥川龍之介獎、日本藝術院獎、野間文學獎、每日藝術大獎、讀賣文學獎、日本文學大獎等盡入囊中,可謂「拿獎拿到手軟」。
井上靖小說題材豐富多彩,既有《天平之甍》、《蒼狼》等中國歷史題材的小說,也有《鬥牛》、《冰壁》等以日本現代社會為背景的小說以及《戰國城砦群》、《真田軍記》等以日本歷史為背景的小說。國內的研究者往往對其中國題材的作品給予高度關注,卻相對漠視其他題材的作品。從這個意義上講,重慶出版集團的系列譯著有利於推動我國學界對井上靖作品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和研究。
《戰國城砦群》自1954年9月24日起,1955年3月7日止,在《日本經濟新聞》夕刊連載。在日本它可以被歸為「時代小說」。所謂時代小說,是相對於「歷史小說」來說的。總體來講,歷史小說是忠實地尊重歷史事實而寫出來的故事,時代小說則是以歷史為舞臺,創造出架空的人物,依靠自由奔放的空想展開脈絡的小說。儘管此種日本式區分法屢屢被外國學者質疑,不過,井上靖在創作時似乎有意識做了區分。例如,《風濤》和《俄羅斯國醉夢譚》可視為歷史小說,《戰國城砦群》、《風林火山》、《戰國無賴》則可視為時代小說。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在時代小說裡,井上靖依然竭力使時間設定忠於史實,周到縝密。
《戰國城砦群》的時間設定是從天正十(1582)年3月武田勝賴在天目山自盡開始,至同年6月山崎合戰為止。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卻發生了武田家滅亡、本能寺之變中織田信長被殺、明智光秀崛起又迅速倒臺、羽柴秀吉(豐臣秀吉)抬頭等一系列大事。在極度濃縮的時間設定裡,故事裡的小人物——
分屬武田、織田、明智的武士們的命運也跌宕起伏,大起大落。有「霸道總裁」之感的織田家旗本大手荒之介、一生痴情卻結局悲慘的原武田家武士酒部隼人、勇猛痴情的絡腮鬍子武士藤堂兵太、富有洞察力的睿智老者神戶伊織、野性直率的女子瀰瀰、外表端莊內心「悶騷」的侍女千里等等,形象鮮明,性格躍然紙上。
小說採用雙主線結構,「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一是酒部隼人與千里的戀情,二是藤堂兵太與瀰瀰之間的感情,兩條線索交替展開。與此同時,大手荒之介有如亂入的音符,左衝右突,串連著兩條主線,他與兩位女性的感情糾葛貫穿始終,使情節搖曳多姿。有日本網友甚至由隼人、荒之介、千里的三角戀想到了《源氏物語》中薰君、匂宮、浮舟之間的錯綜複雜的感情。兩者有同有異,箇中滋味,讀者可在欣賞作品時仔細品味。
小說筆觸細膩,驚喜連連。意想不到的情節展開不光體現在如過山車般驟然起伏的人物命運上,也體現在不少細微之處。例如,小說剛開頭,絡腮鬍子武士儼然成了逃亡武士的統帥。但是,第三日清晨,他在釜無川上游的河床上醒來後,卻發現空無一人。在他以為所有人都已逃跑的時候,忽聞一陣鼾聲傳來。這樣出人意料的細節隨處可見。我在翻譯時盡最大限度保留了井上靖小說中這種生動有趣的風格。
武士的刻板印象也似乎受到挑戰。在武田家滅亡之後,隼人非但不去殉死,反而明確表態:「我才不去送死呢。我討厭死亡。」當他搖身一變成為明智家武士,帶著特殊任務,返回原主君武田家舊時所在的甲斐時,他的內心獨白是:「為了生存並出人頭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兵太本想為武田家殉死而趕赴新府城,卻邂逅野性女子瀰瀰,苟活於世。這似乎與新渡戶稻造的英文著書《武士道——日本人的精神》中所闡述的武士道精神大相徑庭。新渡戶稻造對武士道進行了總結和昇華,把忠誠於主君併為之奉獻生命當成武士的一個重要精神特質。但是小說顛覆了我們腦海中臉譜化的武士形象,從人性的角度塑造出有血有肉的武士角色。
「月亮」是該小說的一個重要隱喻,反覆出現達二十餘次。
該隱喻主要有三種作用。第一,月色是逃跑情節的助推器。無論是兵太和隼人被敵兵追趕落荒而逃,還是荒之介與瀰瀰過夜後被兵太撞破而逃跑,都發生在皎潔的月光裡。第二,月色是愛情的催化劑。荒之介在月色如銀的曠野首次見到千里,一見傾心。同樣也是在月色中,他在院子裡找到被縛的瀰瀰,意外發現她的魅力,覺得她也許是唯一不是夜叉的女人,與之共度良宵。第三,月亮如鏡面一般促使主人公審視自我,重新認識自我。當千里衝動地跑去寺院打聽荒之介的訊息時,月色冷冷照映下的寺院住持,反襯出她內心的火熱。還有,當千里在寺院意外見到隼人卻轉身逃跑後,照在山白竹葉子上的月光,使她驚覺自己對荒之介情根深種。凡此種種,月亮的巧妙運用成為該小說的另一特徵。
這本書的翻譯過程比較艱苦,歷時九個月,痛苦並快樂著。我在北京早晚高峰的擁擠地鐵裡,如著了魔一般,愛不釋
手地逐字研讀。翻譯過程中也曾幾易其稿。我怕自己翻譯得過於日本味,找了身邊非日語專業的好友試讀並提意見。譯著付梓,便會覺得千辛萬苦都是值得的。此次與井上靖先生作品的近距離接觸,可以說圓了我一個夢,自小就懷揣的五彩斑斕的文學夢。正如小說中主人公在亂世的瞬息萬變中,仍固執持守內心的感情一般,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面對周遭的浮躁和命運的起伏,亦不應忘記內心的那份堅守,那份美好。這也是這本小說的動人之處。
非常感謝張建立研究員在我確定翻譯文風之初給予了寶貴的指導意見。感謝住友財團「亞洲各國日本相關研究助成」專案對我做日本戰國時代相關的研究給予的資助,讓我有機會更深入地瞭解這段扣人心絃的歷史。感謝我初中和高中時代的同窗於治濤、對日本文化很感興趣的北京青年陳曲,為我認真試讀部分章節並坦率地提出修改意見。感謝彭曉麗、王海龍等好友也為我試讀並給予肯定。
最後,非常感謝編輯許寧在整個翻譯過程中給予的及時反饋和寶貴意見。感謝編輯魏雯在策劃這套井上靖先生叢書過程中所傾注的心血。期待今後能繼續合作,推出更多好的翻譯作品以饗讀者。
張梅
己亥年於北京栗林山莊
書名裡的「城」是指防止敵人襲擊的軍事設施。「砦(漢語中讀音為zhai)」,則是指在本城外面的要害位置所建造的小規模的城。
此處引用文春文庫1990年第8次印刷《戰國城砦群》後記裡文藝評論家福田宏年的說法。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鬥牛·獵槍》《西域紀行》《敦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北之海》《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雪蟲》《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