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醒來時,一眼看到坐在簷廊上的千里的背影。
「千里小姐。」荒之介一旦確信她是千里,便挪動身體,緩緩從地板上欠起身子。這次並沒有原來那麼費勁。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帶您過來的。」
「你真能幹!」
「我告訴他們您是我哥哥,是從信州來的武士。」千里側著臉安靜地說。她怎麼看都不像是大膽潑辣的姑娘。這一招稍有不慎,便會連累她自身性命。
「瀨田城怎麼樣了?」
「瀨田的山岡大人殺掉明智的使臣,燒掉城池,轉移到甲賀山裡去了。」
千里隨口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瀨田的橋被毀掉了,明智大軍無法長驅直入,如今瀨田城裡一片混亂。」
「哦。」
荒之介聽聞這些,深感今後局勢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有京都的訊息嗎?」
「信忠大人也自殺了,明智大人已經掌管天下,一切政事都由明智大人做主——」
「哦。」
荒之介覺得自己好不容易作為織田的家臣嶄露頭角,聲譽鵲起,根基卻崩潰瓦解了。
但是,他認為明智光秀並不會一直這樣號令天下。織田的武將們必定誓死推翻明智。
「我得走了!」荒之介呻吟似的說道。
「您去哪裡?」
「還不知道。我想盡快去安土。如若不然,就去沒有接受明智誘降的武將那裡去。」
「可是,如果瀨田橋修好的話,明智大人的軍隊明天就殺入安土城了!」千里眼睛閃閃發光。
「那麼——」
「您根本無處可去。」
「那你是說讓我留在這裡?」
「此地不可久留,畢竟是明智的領地。但是,無論如何您要先養好身體啊——」
「身體早就好了!」荒之介憤懣地說。然後他奮力起身,腰部卻劇烈疼痛起來,根本無法站立。
千里也知道荒之介不該久留家裡。但是,荒之介的身體復原之前,不想讓他離開這個家。
當天傍晚,山坡下喧囂異常,千里走出家門,映入眼簾的是絡繹不絕進入城下的兵團和一面面鮮亮的旌旗。這裡既然是明智光秀的駐紮之處,那麼他的部隊回到這裡是再正常不過了。
千里感到絕望。現在的千里既害怕明智的部隊,也害怕隼人。她決定儘早把荒之介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突然,千里想起一個可供荒之介棲身的地方,那就是距此兩百多米的小神社的社務所。說是社務所,其實是一間荒廢的小木屋,有防雨門和圍爐,勉強可以居住。最大的好處是人跡罕至。
千里回家告訴荒之介可以轉移到那裡。
「好,馬上轉移吧!」荒之介說。時也命也,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比睿山山麓的武士宅邸裡有幾名看門的男女,千里需要避開他們的耳目。
千里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焦灼等待著即將來臨的夜晚。
當戶外完全被黑暗吞沒的時候,千里把荒之介從地板上扶起來,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嗎?」
「能不能走,都得走哇。」
雖然痛得齜牙咧嘴,荒之介還是被千里架著邁開了步子。
他們走下土間,來到戶外,駐紮城下的兵團的鼓譟聲乘風而來。果然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夜晚,充滿了血腥味。兩人到達社務所之前,一言不發。
千里攙扶荒之介坐在昏暗的地板上,再次折回家,運來了棉被、餐具和藥罐。
千里數次往返於家與社務所之間。當她最後一次把食物運來的時候,荒之介揶揄道:「這下子你可以安心與隼人見面了。」
「他應該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千里說。
「對,有合戰。可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回來了。」
稍待片刻,荒之介咆哮道:「我早該宰了那龜孫!你快回去吧,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我和他根本不是夫婦。」
「傻瓜,那怎麼可能?」
「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難道你還不相信嗎?」千里往圍爐裡添了柴火,四周亮堂起來。
「那麼,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從我在若神子村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千里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入懷中,把宛如護身符般珍藏已久的打火袋取出來,遞給荒之介。這是他那天遺忘在神戶伊織家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荒之介用灼熱的眼神望著自己手心裡的物品。
「這確實是在下的東西。」他說完就沉默了。好像被千里突然擺出來的愛情信物震撼了。
千里扶荒之介躺回蒲團上:「那我明天再送飯過來。」
說完這句話,她就離開了社務所。已經聽不到城下的喧鬧了。雖然地面黑漆漆的,仰頭卻能望見滿天繁星閃爍。
到了第二天,駐紮在城下的兵團,不知轉移到何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兵團進來。到了傍晚,這個兵團又往別的地方去了。
在那之後,每天都有兵團進進出出。儘管千里每天都在想隼人是不是回來了,卻始終沒見到隼人的身影。不光是隼人,從這個比睿山腳下的武士屋裡出去的武士們一個也沒有露面。
千里每日清晨都到荒之介的藏身之所送飯,白天從來不敢去。夜深人靜時,她再去一次。荒之介一直躺在床上。好歹能自己如廁了,但那對他來說仍然不輕鬆。
每次千里造訪,荒之介總是重複著同樣的話:「添麻煩了!」而且除了正事以外他三緘其口。沒有憤憤不平,只是沉默寡言。
「那邊沒什麼事吧?」偶爾他會這麼問。
「您不用擔心。」
「我並不擔心。」
「您真的不擔心嗎?」
每當聽到這話,荒之介就狠狠瞪向千里,然後蹙著眉閉口不言。
此外,每天他都會問她一遍:「有新訊息嗎?」
千里無言以對。實際上,千里什麼訊息也沒有。她只知道,明智的部隊每天一如既往地在排程。僅此而已,至於從哪兒來,調動到哪裡去,她一無所知。不光千里,就連坂本城下町裡的百姓也無從知曉。
日子一天天過去,千里感到幸福充實,心滿意足。
當然,這種生活並不是沒有令她忐忑不安的地方。不安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怕隼人回來,二是怕荒之介腰傷痊癒,行動自如。荒之介每日心急如焚,千里都看在眼裡。他一旦能自由活動,肯定恨不得立即衝出牢籠。畢竟這是他建功立業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但是,他對此諱莫如深,只是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如果一旦開口的話,他說不定會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這一點不光他很清楚,千里更是心如明鏡。
——無論他多麼不甘心,卻接受著我的照顧,老老實實待在這裡。
千里想到這裡,望著身邊這位強悍精壯的年輕武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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