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毛骨悚然的吶喊聲從武士們的口中發出。
二條皇宮附近成了戰場。二三十人組成的織田武士們不時從街角和樹蔭處飛奔出來。每當這時,明智部隊的武士們就都一股腦兒湧向那裡。槍聲四處可聞,以本能寺為中心的京城一角煙霧瀰漫,不知不覺間已遮天蔽日,太陽也黯淡無光。
在一座大寺廟前面,隼人的部隊突然接到停止的命令。
他才發現在那裡逗留了大約一千多名武士。
二條城已經被一線部隊攻陷,信忠自殺啦,或者被活捉啦,這樣的流言在武士們中間不脛而走。
隼人一屁股坐到路邊。雖然沒有進行像樣的戰鬥,但已經身心俱疲。
避難者絡繹不絕地從隼人身旁經過。
不時有騎馬武者賓士而過。有時兩三騎一起經過,有時單槍匹馬經過。
「明智大人終於掌管天下了!真厲害!以後說不定我們也時來運轉了。」一名不知道哪支部隊的陌生武士湊過來跟隼人說話。那人的臉因佈滿灰塵而黑不溜秋的。
隼人沉默不語。好日子不會來吧。不知為何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僅憑這區區夜襲就能奪得天下嗎?會有這等便宜的事?
隼人感到一種從未經歷過、無法言狀的無力感。
「啊,真是厭倦了!」隼人不禁自言自語。他開始懊悔在明智家任職。這並不是對光秀的反感,而是對他遭遇的種種突如其來的事情的厭惡感。
「千里!」
隼人站了起來。槍聲連續響在附近。
列隊的命令傳來。那裡的武士們聚集在一個地方,排成幾個梯隊。
有幾個騎馬武者來到部隊面前,其中一人便是明智左馬助。
他像昨天一樣騎馬四處梭巡,不久來到部隊前面說:「現在開始出發去近江。由於合戰,隊伍混亂,所屬部隊也混雜在一起。從現在開始,這裡的人暫且都歸我左馬助指
揮。之後去坂本、安土方向。合戰很快揭開序幕。大家的性命都由我明智左馬助負責。明白嗎?」
撂下這些話,他縱馬往前奔去。
隼人鬆了一口氣。與其留在這陰森森的城市,不如去攻打安土城。
而且,說不定可以回到坂本,回到千里那兒去。這種與眼前形勢八竿子打不著的想法,反倒使隼人平添了很大勇氣。
部隊走出混亂的京都。燒殺搶掠無處不在。半瘋狂的明智武士們醜陋的身影,出沒在各個衚衕小巷。
但是,左馬助睬都不睬,徑自指揮著自己的部隊離開了。
雖然同屬明智的武士,但對掠奪者卻沒有加以制止,任其恣意橫行。這讓隼人感受到了事態的嚴峻。也就是說,比起制止掠奪者,有更重大的任務在等待著左馬助。
部隊離開京都的城區,取道山科。
途中部隊只在山坡上休息了一次,那裡他能夠俯瞰山科的人家。
剛剛離開的京都,天空已被燒紅,因為煙霧,山科附近也一片昏暗,根本不像白晝。
當隼人得知部隊不取道坂本,而是經過瀨田向安土進發時,他想再見千里一次的心情愈加強烈。
在向中國戰場出發的時候,隼人並沒有這麼多兒女情長。如今事態不可遏制,已經演變成謀反,他才突然覺得對千里的思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有價值的東西。
安土會有激戰吧?說不定自己要沒命了。死也沒關係,但是,死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做,那就是再見千里一次。
隼人站起來的時候,已經在考慮如何逃亡。
要是拐到瀨田的本道上就太遲了。他必須儘快離開部隊,沿著山坡走到坂本城下。
隼人放慢腳步,逐漸落到行列的末尾。
隼人排在隊伍的最後,行進了一會兒。來到灌木繁茂的小丘陵背面的時候,他大搖大擺地走進那灌木叢中去了。
「喂,你去哪兒?」一個武士問。
那聲音不是責怪,而是對於他突然走進灌木叢中這件事已經產生了懷疑。
「我很快追上你們!」隼人大喊著,走進茂密的草叢中去了。
那裡是丘陵的非常陡峭的斜坡,斜坡上長滿了灌木。
他抓住樹枝往下滑行了一百多米,覺得總算安全了。部隊正在著急奔赴新戰場,應該不會為了一個逃兵而集體返回。
他原以為斜坡應該最終通到平坦的山谷裡。但是斜坡突然變得異常陡峭,隼人心裡大叫一聲,不好!碰到斷崖了!
於是,他又開始沿著懸崖斜著下滑。哪怕是羊腸小道也行,他真想能找到平坦的道路。但是,越走越是連綿不絕的灌木叢。
他繼續艱難行走了相當長時間內,突然一腳踩空了。從懸崖上墜下幾米後,被拋到了平坦的地方。
那是山白竹叢。一種蓬鬆柔軟的觸感包圍了隼人的全身。
他站起身來,發現坡度變緩了,山白竹如海洋般一望無際,綿延不絕。
隼人頓時放鬆地坐下來。
這時,「誰?」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是誰?」那人又問一遍。
隼人不敢輕易作聲。他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佇立在那裡。一個人影都見不到,只有山白竹的波浪在陽光下閃耀著。它在隼人的眼中顯得空虛又寧靜。
「報上名來!」
「我幹嗎要報名字?要報你先報!」隼人回應。
「是明智的武士嗎?」
隼人對此沉默著。聲音似乎從十多米遠的山白竹叢裡傳來。
隼人怔了半晌,不耐煩起來,大聲叫道:「當然是明智的人!」
這次,過了很久對方都不再出聲。這讓隼人不由得心慌。
一望無際的山白竹林依然陽光明媚。這種寂靜不像現實世界。繁茂的山白竹還在嘩嘩作響。
「明智計程車兵的話,很遺憾,我必須砍你的頭。」說著,一名戴著護甲的武士非常悠閒地站起身來。
「啊!」對方驚訝地叫出聲來。
同時,隼人也叫了起來:「是你!」說著,他後退了兩三步。竟然是大手荒之介。
「哼!」荒之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你們跟仇敵混成一夥了。既然是叛亂陣營的人,按理說該砍掉你的頭。不過我還是放過你吧?」
他壓根兒沒把隼人放在眼裡,似乎真的在思考著是否要放過隼人。
與荒之介不同,隼人迫切地想殺掉對方。上次在新府城門旁邊的突襲失敗了,這次一定要結束他的性命。
隼人大搖大擺地走向對方,出其不意地拔刀砍去。
「卑鄙小人!」荒之介高呼,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隼人不給對方擺好架勢的機會,踏步向前再用力斬下,如此反覆數次。他的刀砍到了荒之介的胳膊、肩膀,但都只是輕傷。
荒之介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腳跟。然後在山白竹叢生的斜坡上,兩人隔著近兩米的距離對峙著。
「原來是你!」荒之介的口中發出的喊聲充滿憎恨。
「原來是你這個混蛋!」他氣喘吁吁地大叫。
「的確如此。」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襲擊我?」
「你還不明白嗎?千里是我的女人!」
「千里?」然後,他略頓了一會兒說:「你是說那個女人嗎?」
「你竟敢奪走她的心!」
「我沒有!夜叉,那個女人是夜叉!你們合起夥來想殺我!」
「那天的事情千里根本不知情。你死到臨頭了,我就告訴你,襲擊你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她完全不知道。」
「什麼?」
兩個人的身體不謀而合地劇烈撞擊,復又分開。
二人在山坡上鬥得難解難分。
這時,一支箭飛來,從二人當中穿過。
荒之介和隼人都大驚失色,立刻趴到地上。兩人慢慢地各自往後退。
從一旁飛來的箭,讓兩人立時都謹慎起來。因為不知何時第二支箭會飛來,也不知道瞄準的是誰。
不過,隼人無論如何想趁此機會把荒之介幹掉。雖然也可能被對方殺死,但那也要一決勝負。委身叛軍這一點已經讓他自暴自棄。
荒之介則一反常態地慎重起來。突然得知並不是千里慫恿隼人殺掉自己,他對千里的思慕之情立時高漲。他想殺掉對方,但萬萬不想讓自己受傷。正值織田家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絕不能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落於人後,錯失良機。
明智的叛亂,荒之介是去聯絡瀨田城時聽說的。
明智軍隊橫掃了京都,必然會乘勝殺到安土,那樣叛軍必會通過瀨田。
瀨田的城主山岡景隆一向非常反感明智。但是他會採取何種態度,荒之介也沒有把握。也許山岡不會屈從於明智陣營,會在瀨田與叛軍大戰一場。那樣的話,荒之介可不想在瀨田陣亡,因為不想白白送死。反過來說,瀨田投靠明智陣營的話更是如此。
荒之介立馬離開了瀨城。他想進安土城,但現在去安土已是無望。如果京都的信忠活著的話,他打算投奔那裡。
之後,在去京都的途中,他與明智的一線部隊不期而遇,為了躲開他們才下到山谷。出乎意料地在這裡遇到隼人,展開了殊死搏鬥。
荒之介和隼人保持一定間隔,相互橫眉冷對。這時另外有箭飛來了。一支、兩支,然後數支一齊射了過來。
與此同時,鼓譟聲在丘陵頂部響起。幾個人從斜坡上走下來。
隼人一眼便知這是明智的部隊。失去控制的部隊武士們殺紅了眼,瘋狂到見人就殺的地步。
隼人一回頭,荒之介已經背對隼人逃跑了。
「別讓他跑了,快追!」隼人一邊高呼,一邊去追荒之介。
湧來的明智的武士們也跟在荒之介的後面猛追。
山白竹的斜坡很難跑起來。他帶著強烈的除掉荒之介的願望,攀上山崖,想從懸崖上阻截荒之介。
山白竹的海洋消失了,前方是怪石突兀的陡坡,向著山谷急轉而下。
幾支箭越過隼人的頭部,落在前方駐足的荒之介的周圍。隼人一抬眼,忽然荒之介的身影就消失了。荒之介縱身一躍的情景,鮮明地映入隼人的眼簾。
隼人呆呆地站著斷崖上,往下俯瞰。荒之介應該是從這裡跳下去了,恐怕命喪黃泉了。
這時明智的幾名武士也匆匆趕來:「怎麼了?逃跑了嗎?」
「從這裡跳下去了。」
「可惡!」
「你們要去哪裡?」隼人回過神來,再次問道。
「我們哪裡知道!只是把敵人一個個全殺光而已!」
武士們一個個目露兇光,殺氣騰騰。他們被一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自暴自棄的情緒所支配。
隼人與武士們一起又爬上山坡,攀上山崖,來到山白竹的海洋,從那裡又向山崖攀登。
等爬到山頂背面的時候,明智的第二批部隊已經不見了。
「看來我們耽誤了不少時間!」一個人說。
「走吧,現在我們去攻破瀨田,直搗安土。」另一個人的說話口氣儼然是統帥光秀。
「瀨田和安土,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攻下吧。事已至此,不會有哪個傻瓜不買明智的賬吧!」第三個人自以為是地做出樂觀的預測。
只有隼人沉默不語,單單和他們一起走著。
他一度成功逃脫了,遇到荒之介,結果又與明智的雜兵們碰到一處了。
走了一刻鐘,看到了琵琶湖。蔚藍的湖面微波盪漾,如舒展開的羽毛一般擴散開去。
「喂,你瞧那煙,豈不是瀨田城被燒了嗎?」
經他這麼一說,隼人望向瀨田的方向,果真煙霧瀰漫。
那絕不是普通的煙。滾滾濃煙已經遮蔽了天空一角。
從升騰的煙霧來看,應該是瀨田城主山岡景隆拒絕開城,與明智部隊交戰了吧。
武士們情不自禁地奔跑起來,隼人也混跡其中奔跑著。
站在特殊立場上的明智武士們的亢奮,終於也感染了隼人。
前方傳來鼓譟聲。
「喂,這次好像是敵人!」有人喊。
聞言,武士們往四面八方逃竄。有的轉身往回跑,也有的順斜坡跑了。
隼人躲在山坡上的灌木叢裡。不久,幾十名武士沿著此前隼人走過的路,往相反的方向逃竄。看起來像是逃亡的瀨田城的武士們。
戰場上終於混亂起來。
遙遠的湖面上,暮色悄悄降臨。
位於本州西部,包括現在的鳥取縣、島根縣、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等五縣。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鬥牛·獵槍》《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無賴》《敦煌》《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北之海》《雪蟲》《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