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你吩咐。」十郎太只有在此時，才沒有昨夜的狼狽，有些威嚴地說。
疾風卻怒視十郎太：「本不該讓你活命，是我饒了你。」
十郎太感覺到疾風嚴重的殺氣，有些心慌。為免刺激他，緊緊閉嘴。
疾風從船頭跳上一塊石頭。
真是蠢貨，十郎太想。他實在不能理解這位情敵的所作所為，真是個怪人啊。
疾風立在岩石上，十郎太對船家道：「快開船，快。」唯恐疾風之介改變主意。當船離開岩石數間遠後，十郎太終於鬆了口氣，問加乃：「不冷嗎？」
加乃目不轉睛凝望著疾風之介在石上越來越小的身影。
不論十郎太說什麼，加乃都沒有回應。
「那傢伙，大概會死在那裡吧。」
「……」
「島上也沒有糧食，只有鳥糞！」
「……」
「多蠢啊！」
十郎太說話時，加乃渾身顫抖哭倒在一旁。已經不需再顧慮任何人。她哭得肩膀劇烈抖動，咬著嘴唇，強忍著嗚咽。十郎太見加乃如此，也就閉嘴。他略挺胸，抱著胳膊，在旁看著加乃起伏的肩。其時，他怒道：「別哭了！我還想哭呢！」他第一次對加乃這麼兇。很快自己也意識到，忙換了溫柔語氣道：「我說這個並無惡意，你別哭了好嗎，太傷身了！」
他突然也改變坐姿，拔刀出鞘，大吼一聲。他也模仿疾風，將自己滿心難以言明的悲哀情緒一刀斬斷。
疾風待望不見加乃與十郎太乘的船後，跳過幾塊岩石，立在建島水畔，心裡知道，終於與加乃分別了。
內心極虛空，極絕望，無比狂暴。
不想見到任何人，不想與任何人說話。不過想到自己此刻身處的小島即是湖心的無人島，作為冷靜情緒的場所，實在再好不過。可以在這裡自由哭泣、嚎叫、狂躁。他盤腿坐在岸邊，視線久久停留在礁石間緩緩盪漾的水面上。
之後該如何，目前他並未多加考慮。只要有漁船靠近，就可以搭乘離開，回到人煙熙攘的地方去。可是他現在並不想回去。如果一隻漁船也不來，就餓死在這裡也不錯。
朝陽最初的光束照射在湖面時，疾風之介竭盡全身氣力，嘶吼道：「阿良！」
「阿良！阿良！」他呼喊著阿良的名字。並不是因為想念她，而是想驅散加乃執拗的、揮之不去的幻影。
b三/b
鏡彌平次坐在廊邊，望著自己一手撫養的太郎與附近孩子玩耍嬉鬧。其他孩子都比太郎大五六歲。一個孩子撞了太郎胸口，太郎搖搖晃晃摔了個屁股蹲兒。另一孩子去打他的頭。太郎求助似的不時瞧著彌平次。
「不許哭，哭也沒用！」彌平次總是很兇地瞥一眼。
不惟這日如此，彌平次對太郎一貫如此。他想把太郎培養成毫無依賴心、絕不輕易示弱的人。這可以說是彌平次如今在世上唯一的夢想。他要把比良山成堆屍體中撿回的太郎，培養成不為女色動心、膽色武藝皆古今無雙的男人。
近來，彌平次不再出沒琵琶湖偷盜掠奪。不過手下還是有幾十個壯漢，總是老大老大地喊他。他自己也做些農活，還有各處送來的食物，過得很充裕。
太郎已是第三次朝彌平次擺出快哭的樣子。彌平次卻想起什麼事似的，調開視線，不管他，站起身，走進土間，向後門繞去。
「老大！」村裡跑來一人。
「回來啦！」他在土間停下，道。
「誰？」
「阿良啊，阿良姑娘！」
「阿良？！」剎那，彌平次佈滿刀傷麻斑的臉上，雙眼遠遠望去。而後倒吸一口涼氣般，短暫沉默後，又盯著那人問：「阿良是誰？」
接著，大吼道：「告訴她，這不是她回來的地方！」
說罷，彌平次朝後門走去。他想，絕對不讓她回來了！
兩三個月也罷了，一出去就一年半，這種女人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兒。
他闖入屋後的竹林，掄起柴刀，劈倒一棵毛竹。好高一棵竹子，稀里嘩啦倒在他腳下。
「彌平次！」身後傳來呼喊。一聽這聲音，彌平次一怔。
但沒有回頭，一根一根劈下竹枝。
「彌平次，我回來啦。」
彌平次仍未應聲。而他已喪失冷靜的證據是——本想砍下竹枝，卻將竹竿斜劈兩段。
「彌平次。」這一聲，字字沁入心頭，令他身體吃痛般麻木。
「我不要聽到你的聲音！」他幾乎是咆哮。
「你說什麼呀？」
「快滾！」
「要我去哪裡？」
「隨便你！」
「你別不講道理哦。我可是好久都沒有回來了啊。你這是要幹嗎？我可要生氣了呀。」
他想，多麼讓人舒服的聲音啊。
「一個人，還是兩個？」
「什麼？」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兩個人？」
「當然是一個人啦。」
「當然？疾風怎麼樣了？」
「那個人？！那個人，大概還活在世上某處吧。」
「你真是傻透了！」彌平次長嘆一聲，終於望向阿良。
雖然這次她不似前番自長筱回來時那樣疲倦。可是一年半未見，她變得極憔悴。眼中毫無生氣，只有絕望。
「見到疾風了？」
「見到了。」
「那怎麼不帶他來？怎麼不把他腦袋提來？」
「是啊。」阿良雙眼突然失去焦點，直直跪倒在地，「是啊，要是把他殺了就好了。要那樣的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把那人的頭砍下來，抱回來就好了。唉……我想死。」
彌平次靜靜看著地上的阿良，聽她說想死，頓時變色：「你想死？」
「嗯，想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再也見不到疾風了。」
「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彌平次大怒，突然摔下砍刀，奔回家，從橫樑上取下長槍，甩掉鞘殼，掄了一圈，又跳下土間。他望見阿良跪在地上的背影，全不像她，那麼遙遠，那麼瘦小，那麼孤獨。
「如何，我殺你了！」彌平次咆哮。
此時，阿良轉過頭，蒼白的面容令彌平次心頭作痛。為什麼她的臉這麼白？
「怎麼樣，我動手了！」他又吼道。
「你想刺，就刺吧。我也不想活啦。要是能死在你槍下，也許很痛快呢。」
彌平次似乎見她在微笑。那笑容好不淒涼。
「好！」彌平次絕望大叫一聲，不知是空喊還是呼喚，躬身持槍，朝阿良一溜煙衝去。
他彷彿受傷的野獸，在阿良一尺遠外突然跳開，一頭衝進竹林。竹林一陣搖動，他已走得很遠。
竹林摩挲有聲，漸而靜止。裡面傳來彌平次的聲音「回家吧。以後不許再亂跑了」。他依然在竹林裡坐著，並沒有出來。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說
《鬥牛·獵槍》《異域之人》《千利休：本覺坊遺文》《戰國城砦群》《敦煌》《冰壁》《旅路：我摯愛的風景》《北之海》《雪蟲》《西域紀行》《澱君：戰國的貴妃》《日本紀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濤》《風濤》《風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