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郎太啊，你真不得了。這些都是你部下？」

「是的！」

「沒什麼厲害角色吧？」疾風右手拎起包袱，又問，「這條路去哪裡？」

「向右就是攝津的多田村。」

「好。」疾風道。

「向左，過後川，就是八上城。」

十郎太口中的「後川」，令疾風一愣。

疾風轉身，提著飯糰包袱，撥開大葉竹，踏上那條沒有竹叢的小路。

走出小路，他駐足躊躇。是向右，還是向左？

他放不下阿良，也放不下加乃。

他感覺自己和阿良的關係已然難以切斷。事到如今，他和阿良走得更近。

即使見到加乃，也不會和她如何。而正因為如此，才想見加乃一面，徹底了結他們之間的不幸。

雖然等見了阿良後再做打算也不遲，可他心中的慾望卻異常執拗，容不得一刻猶豫。

短暫思量後，他果斷轉向右方岔路。踏出這一步的此刻，疾風有一種被殘酷命運糾纏的奇怪感覺。

等我，阿良！他心裡說，又踏出一步。風從遍生大葉竹的原上吹過，竹葉起伏，一片空茫。

一旦邁開腳步，就無所顧慮，飛快走下去。走出一兩町遠，路又被竹叢淹沒。他和先前一樣，躬身探頭，在竹林裡狂奔。恰如野豬經過一樣，一片大葉竹海被一分為二，奇異的浪頭疾速由北向南而去。

等疾風的影子消失在視野中，十郎太大為咋舌：「切！」

心道自己真是蠢透了，居然跟他講了那麼多實話。

「糊塗啊！」十郎太半是對自己，半是對部下道。

「飯糰都給他了嗎？」壯漢十分沮喪，垂頭喪氣。

「一群飯桶！」十郎太滿面愁容，之後道：「再給我堅持四五天！給我抓點逃難的武士！不許空手回去！抓住了就帶回部隊！你們誰先回去準備一些飯糰！我必須在那人之前趕回坂本。你們歸隊時替我兜著點兒。」

說罷，他就空手走進生滿大葉竹的原野。

豈能容忍加乃落入那人之手！

他在竹叢中氣急敗壞，但走不快。每一步都要把腳抬很高。終於氣急敗壞一頭衝了出去。

想到之後數日的行軍都沒有飯糰，他很絕望。半途停下來，回頭看部下們依然跟在他身後，頓時破口大罵：「你們這些蠢貨！要是不能在這兒堅持五天，就砍死你們！」

b三/b

三天後。阿良走在後川村南約三里的大葉竹叢中。

她借宿在後川的左近家。八上城陷落後四五天，疾風之介都沒有來過。她想，也許他已經逃到別的地方去了吧。於是她決定先離開後川，回一趟近江。

她踏入這片竹林已是黃昏時刻。高原上初秋近晚的風很涼，肌膚生寒。夏天不知何時遠去，又是一度秋。夏去秋來不知已過了幾載。夏去秋來，又是夏去秋來。最終又如何？

這種落寞感攫住了阿良。

她在竹叢原野當中呆立。今晚就露宿在此吧。走出後川還沒有三里，並不是很累。只是今晚反正要露宿在外，這竹叢掩映的地方倒是不錯。

突然，面前竹叢一陣窸窣，二三間遠外，鑽出幾名武士。一個壯漢問：「八上城逃亡來的嗎？」

阿良道：「沒錯，你想怎麼樣？」

「必須抓住！老實點兒！雖然不是武士，不過，也沒轍。」

「說什麼呢？」阿良話剛落音，壯漢就靠近抓住了她的肩。

他臉上突然清脆地響了兩聲。

「還會動手啊。」又一武士猛撲上去，卻被阿良突然攥住手腕，狠狠咬了一口。他發出女人似的尖叫：「鬆開，鬆開！」

但阿良並沒有鬆口。

「鬆開！」那聲音已變為哀嚎。阿良彷彿要咬碎那手腕似的，終於鬆開，唇上沾著血跡：「逗你玩呢，明白了？我現在正有興致！」

那武士拿左手握住被咬的右腕，慘叫一聲，連滾帶爬逃遠，身子在空中畫了大半個圓，伏在竹叢中。

一個武士叫：「殺了她！」

「殺我？！」阿良撲向那個武士，揪住他的前襟。

二人扭打在一處，滾倒在竹叢裡。

「為什麼要殺無辜的女人？」

「不殺了！」

「用你們這些蠢鈍的刀殺麼？」

「鬆開！鬆開！別咬了！」

不久，阿良與武士都從竹叢裡站了起來。她靠近那些茫然杵在那裡的武士，道：「不許碰我一個指頭，懂了嗎？我要在這裡休息。你們，給我滾到那兒去！」

壯漢率先後退五六步，餘人也往後退去。要離這美麗的卻恐怖如野獸的人遠些，他們又退了十間遠。

「這麼遠行麼？」壯漢高聲問。

「就在那兒，不許動！」阿良說著，拔出懷中短劍，高高舉起，凌空劈斬。而後才坐到竹叢裡。

她仰頭倒下，身體再難動彈。前一刻的惡鬥已忘卻。她像每晚睡覺時一樣，保持著被疾風之介抱著的姿勢，向右躺下，眼神無比溫柔：「傻瓜呀，又亂跑到哪兒去了？」好像是對疾風喁喁低語一般，之後才闔目。

夜色完全降臨之前，阿良滿心都盤旋著疾風的一切。一想起不論是在比良，還是在八上城內，疾風對自己百般愛撫之後寂寞空虛的眼眸，她就感覺渾身驟然一冷，緩緩轉身面朝天空睡了。她望著夜空，內心冰涼，很快就這樣睡著了。

黎明，她醒來。晨光白茫茫一片。起身時，竹梢簌簌滴下夜露。

朝武士們躺著的方向望去，竹叢紋絲不動。想是他們尚在酣睡。

她無意中望見竹叢遠方的山腳下有大隊武士蜿蜒前行。

看不清是靠近還是遠去。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是織田軍進攻丹波的軍隊。

穿過大葉竹原野，走上小路時，看到山腳的先頭部隊，隔著十間遠正朝這裡走來。

他們呼啦呼啦跑過來。阿良想，要是被他們抓住還是很麻煩，於是也跑起來。

「不能被抓住！」她嘟噥著狂奔。武士們跑累了，停下來。阿良也停下腳步。

武士們又追，阿良也跑。間隔似乎永不縮短。她想，要這麼跑一天，那實在無趣透了。她偶爾也會停下，回身看看那隊人馬，企圖引誘他們接近。但這樣也無法排遣她滿心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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