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要跟你說。那女子在芥丸高地等你。快去吧。」兵部靜靜道。

「女子？」

「上次來的那個女子。你不要死，去見她。活下去，活下去——」兵部說著，向前倒下。他背後已被刀劈開。

「兵部！」疾風之介抱起他，臉貼著他的臉。這時，耳畔傳來兵部遊絲的聲音：「真可貴啊，活著——」

疾風之介搖晃著他的身體。但，此刻，三好兵部已停止呼吸。疾風握住他的手，手已經涼了。

疾風已喪失任何思考的力量。「活著很可貴。」他把三好兵部這句話記在心裡。至於什麼是活著，什麼是可貴，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知道，丹波山中的無名老武士，此時此刻，在自己的身邊，停止了呼吸。這才是事實。

疾風之介在三好兵部身邊跪坐良久。他覺得只有這樣跪著才舒服一些。當緩過神來，四圍已被無邊夜色包裹，一片死寂。

活著很可貴！

這句話，一時出現在疾風恍惚的腦海中。沒有任何意義，很快又消失了。

但約摸過了半刻，三好兵部的這句話才產生了真正的作用，閃現在疾風的心頭。活著原來很可貴啊！疾風心頭頓時一陣劇痛。為什麼沒有告訴兵部，你的死，你的離去，也很可貴！

他說，活著很可貴。但他死了，為什麼會這樣？

疾風不管什麼可貴不可貴，只是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他站起身。一站起來，突然想到兵部的另一句話。阿良在芥丸的高地等他！

疾風為了活下去，為了與阿良見面，邁出腳步。他踉蹌著，拖著灌鉛一般沉重、失去知覺的腿，朝著恐怕已全軍覆滅的城中走去。

b三/b

疾風之介來到芥丸高地，黎明已至。那簡直是座空城。

昨日清晨至少尚有百餘名武士住在這裡，而此刻蒼白晨曦照拂下的城寨，卻渾如荒棄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廢墟一般。

哪裡都沒有見到阿良的影子。

天一亮明智軍就要進城了。因此疾風之介只好出城來到馬廄，順著三好兵部此前教給他的路線，穿過延綿群山，去往後川村。

儘管昨天登上芥丸時，已累得一步都走不動。但熟睡了幾個時辰後，他體力有所恢復。雖然所受刀傷無數，但所幸都不是重傷。

遍地大葉竹高過人頭，道路漫長無盡。疾風之介走了小半天。也許阿良昨天已經到芥丸找過他一回，沒有見著面，又回後川了吧。無論如何，只要到後川，就能見到她了。

他一刻不停，拖著疲憊的雙足，向前行走。但走出很遠也沒有看到像村子的地方。走到山谷下，已經沒有路。

他沿著谷中的河流繼續行走。不指望找到後川村，只要能有個村子出現也好。從谷底走到山脊，發現一條樵夫走的小路，但已完全迷失方向。也許是朝南吧，他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不知何時，周圍又遍佈大葉竹。

他一頭倒在竹叢裡睡著了。醒來已是黃昏。又一次睡過去。再醒來就是次日清晨了。

一睜眼，他驀然一驚，抓住了刀。因為不遠處有奇怪的聲音。那嗚嗚的粗魯的吼聲顯然是動物所發出。他在竹叢裡弓著身子，但連一尺開外也看不清楚。他本想離開，但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猛獸，看看長什麼樣子。

疾風撥開大葉竹，朝聲音的方向走出一間遠。而突然映入眼中的不是熊，也不是別的什麼猛獸，卻是一個身高近六尺的壯漢。他倒在竹叢裡，攤成大字，大口喘著粗氣。

仔細一看，他身邊擺著束起的長刀短刀，應該是個武士。疾風從上到下打量他，看到他雙腿間有一隻大包袱，於是走過去看。

開啟包袱，裡頭是二十來個飯糰。飯量再大的壯漢也不可能一個人吃下這麼多。

疾風抓一個送到嘴裡。又抓了五六個，回到剛才睡覺的地方，俯身大嚼。

「起來！」聽到哪裡有人喊。是從壯漢武士反方向傳來的。隨即，清楚聽到壯漢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疾風從竹叢探出頭，環視四周。五六人自竹叢中站起來，很快聚集到一處去。最後才是那壯漢武士從竹叢中慢慢走過去。

疾風窺視這群武士，忽而大驚。在那並列一排的六位武士前面站著的人，正是立花十郎太。他在壯漢跟前顯得有些枯瘦，但聲音卻很響亮：「飯糰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抓住一個落難武士才許吃一個。這兩天肯定會有不少逃難的武士。

你們好好盯著，不要殺掉，綁起來就行！」

這聲音，以及說話時的姿態，除了十郎太沒有別人。

疾風之介霍地起身，大喊：「十郎太！立花十郎太！」

眾武士聞聲齊齊轉過臉。

「我是佐佐疾風之介！」疾風自報家門，撥開竹叢，向十郎太走去。

十郎太呆立片刻，突然醒過神，大驚失色，後退兩三步，猛然轉身狂奔。

「殺！殺了他！」他邊跑邊大叫。疾風也緊追其後。雖然

不知十郎太為何看到他就跑，但對於逃跑的人，總有本能衝動要把他抓住。

幾個貌似十郎太部下的武士拔刀逼近疾風。那壯漢閃到跟前，疾風打掉他的刀，踢中他的肋骨。

第二個人揮刀橫掃，但也被疾風從背後踹飛。餘人見此氣勢，皆畏縮不前。

「殺了他！殺！」十郎太在十間遠的竹叢中探出上半身，大吼道。不過馬上又躲到竹叢裡去了。

他為什麼要殺我？！

疾風嘩啦嘩啦走在竹叢中，彷彿游泳一般撥開竹枝竹葉，朝著十郎太藏身的方向而去。半途中，回想起在比良山時，阿良曾教過他如何在大葉竹叢內行走。

「像野豬那樣，悶頭朝前，閉著眼，使勁兒跑就行啦。」

的確，阿良說完後，就在村中南面的大葉竹原野上如履平地似的狂奔起來。她那時敏捷的身姿，至今仍留在疾風之介眼中。想到這裡，他也低頭躬身跑起來。果然快多了。但卻找不到十郎太。疾風跑了五六間，換個方向再跑五六間，再換方向。

他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五六間遠的前方傳來簌簌聲。十郎太的上半身突然從竹叢裡鑽出來。他朝疾風這邊瞥一眼，又倉皇躲藏。

「十郎太！」疾風大叫，窮追不捨。前方十郎太已露出全身，兩手亂舞。

「十郎太！」疾風又喊，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十郎太大概終於放棄，突然停止奔逃，道：「我、我那時，什麼都沒說！……你自己誤會了！」又咽了口唾沫，「你、你別激動！聽我解釋、就明白了！」

疾風道：「我沒有激動。」

「不殺了？」

「殺誰？」

「殺我！」

「殺你？！」

「別、別殺我。你不殺我，我也知道你比我強一點。聽我解釋。加乃的事，聽我解釋。你就知道了。」

而後十郎太洩氣般一頭坐在竹叢上，敞開衣襟，長嘆：「啊，真是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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