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書

戰國無賴 井上靖 第2頁,共2頁

「抱歉?有什麼好抱歉的!」那人低聲啞笑道,「黑燈瞎火看不見模樣,真遺憾啊。」語罷,轉身離開。

疾風之介又登上那不高的山崖。阿良跟在後面,攀著樹枝爬上去。夜裡看不清這是在哪裡,只見崖上有一間小屋。

推門進屋,疾風之介將門閂好。

有爐子,火苗跳躍,溫暖地映入她的眼中。

「這裡是北邊的守衛臺。」疾風之介剛開口,阿良就道:「再也不要去哪裡啦,疾風!」她直直立著,灼熱的眼神死死盯著疾風,一刻也不離開,朝前走了兩三步,「哪裡都不要去了,疾風!」眼神無比執著,不容一絲敷衍。

「我哪兒也不去。」彷彿被阿良的眼神所壓倒,疾風道,「城陷之前我都得在這裡。不過城裡不許有女人,這是規矩。」

「不要緊。不讓待在城裡,我就在城外等著,等到城陷。」

「那恐怕要等好幾年。」

「沒事,那就等幾年。」

「城池陷落時,恐怕我疾風之介的性命也不保了。」

「沒事,那時阿良也不會苟活。」

至此,疾風不再說什麼。二人對立,短暫沉默。

突然,疾風叫道:「你太傻了!」但當阿良意識到這喊聲中除了愛意並無其他,迫切激烈的目光漸漸變得溫柔沉靜。

而後低語:「疾風!抱我……我要倒下去啦……」

「倒下去?!」

「真的站不住啦……疾風,抱我……」

疾風的手剛碰到她的肩,她就在他臂彎中癱軟下去。他低頭看她,她確如自己所說,已然不省人事。

b三/b

阿良醒過來,並沒有過去多久。她躺在草蓆上,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草鞋已被脫去,看到圍爐邊坐著的疾風之介,火光將他的臉照得通紅。

她一時沒有作聲,靜靜躺著,痴痴望著疾風的身影。她想,也許這就是幸福吧。在沒有別人的屋內凝望他的身影。

他哪裡都沒有去,臉朝著自己,坐在爐邊。

她突然禁不住叫了一聲。疾風之介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聞聲一動:「你醒了?感覺如何?」

「已經沒事了。」她說著就坐起來,輕輕晃了晃頭,雙手扶頰,意態輕閒。臉上有細砂落下來。她發現自己的手和臉有些髒,便問哪裡有水。

「渴麼?」

「我想洗臉。」

「外面有水,我幫你打來。」

「不要啦,我自己去。」她拉開門閂,朝水聲潺潺的方向走去。外面比之前稍稍亮了些,周圍物事從黑暗中略微浮現出一點輪廓。她怔了怔,心想天大約快亮了。仰頭一望,天上只有一點微光。月亮還被薄雲覆蓋著。

她洗淨手足,梳理長髮,將衣裳沾染的塵埃拂了又拂。

而後在屋外立了一會兒。因為她想,月亮會不會從雲中出來一會兒呢?如果出來了,她想借竹槽的水光照一照自己的容顏。

眼前一浮現那女子——被自己拋棄在竹生島的加乃——

優雅的姿容,她就很不安。但再一想,自己比那厚顏無恥的女人要白一些,就稍稍平復了心情,回到屋內。

爐火上吊著一隻鍋。

「餓了吧,快吃。」疾風之介邊吃邊道。圍城以來糧米匱乏,只有煮點米粥。那粥裡也不知放了什麼,不過大概有肉,米湯表面浮著幾星油花。她喝著粥,不一時就看一眼疾風。確定這人正是疾風無疑後,她又安心喝粥。

關於加乃,她隻字未提。雖然她很好奇。但想到疾風之介不知會作何反應,她就害怕了。還是不說為妙。

「你這傻瓜。」疾風望著阿良,道。如此溫柔、如此令她心魂搖盪的言語啊。

「喝麼?」定睛一看,疾風之介把碗送到她跟前。

「我喝呀。」她一口飲盡。喉嚨到胃突然滲入一股火辣辣的灼燙。

「怎麼一口就喝完了?」

「不可以嗎?這是酒?」

阿良還沒有喝過酒。父親藤十絕不許她沾酒,彌平次平時也只是自己喝,一口都不給她。她平生第一口酒不是來自別人,而是疾風給她的。想到這裡就很喜悅。怎麼有這樣溫柔體貼的人呢?

「我還要。」

「不給啦。」

「我想喝嘛。」說著阿良又一口飲幹。

「真是太傻了!」疾風又嘆了一句。

「再說一遍。」

「什麼?」

「剛剛你說的。」

疾風之介沒有再說,而是一把抓起她的手,朝自己懷中拉去。方才一直清澈的、安靜的、滿含愛憐的眼神,突然被湧起的情慾取代,纏綿、潮溼、晶亮。呼吸也急促起來。

阿良記得這眼中的光亮。多麼激情熱烈的目光!就是這充滿魅力的目光,燃燒她、令她捨棄生命,也絲毫不會後悔。

然而,阿良也記得,與比良山中清晨冰冷的空氣一道,這眼中烈焰冷卻後的孤寂與悽清。

「以後,我再不要看到你以前那種冰冷的眼神!」她說著,不顧一切緊緊摟住疾風厚實的胸膛,「抱我!」

她感到一股無比熱烈無比甘美的力量擁緊了她,足以融化她每一寸肌骨。「給你!我的生命!」她低低呻吟著,烈火燃燒般。這是她意欲侍奉愛人而發出的呼喊,是完全忘我的對神明的祈禱。很快,她大幅向後仰倒,渾身顫抖,朝著鋪滿彩虹的深谷墜落下去。

次日黃昏,阿良走出小屋。走出小半町,又折回來,推開屋門:「疾風!」

疾風端端正正坐在爐邊:「路上小心,去吧!」

她掩上門,又走下昏暗的山坡。但沒走多遠又一次轉身回去,推開門:「疾風!」

「走到有兩棵杉樹的地方,別迷路啊。到了後川村,就去找叫左近的人家。記住,叫左近。」

她又關上門。

走下山坡。途中第三次停下腳步,第三次轉身回去。不過這一次,她沒有再開門。而是繞屋一週,又像敏捷的猿猴般飛奔而去。

她飛奔在昏暗的山道。不能再回頭,所以才狂奔不已。

不顧腳下的山石樹根,在初起的夜霧中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瞬間神速拔刀法。屈單膝迅速拔刀殺敵的武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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