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沿著城下的山麓緩緩延伸,彎出很大的弧度。阿良順著河灘又走了一段。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站住!」她一驚,停下腳步,看到對岸有幾個武士涉水跑來。當頭一個問:「你去哪兒?」阿良也不害怕,只覺對方十分礙事,恨恨睨著他們:「你管我去哪裡?」
對方怒喝:「什麼!」一看阿良的臉,又被她的美貌一驚,倒退了兩三步,「你是哪個村的,報上名來!」
「我沒空,給我讓開!」阿良朝圍過來的武士們瞪了一眼,武士們似乎也意識到他們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難以對付的對手。
「這人很可疑!抓起來!」有一人氣勢洶洶道。可是沒有人對這位美人動手。他們都有些膽怯。終於有一人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你要去哪裡?」
「城裡。」
「城裡?!抓起來!」又有人叫道。依然沒有人動手。
「去城裡幹嗎?」
「我要去見一個人。就這樣,快讓開!」
「你不知道我們是誰嗎?」
「明智大人的手下?」
「你還知道啊!好了,抓起來!」但這次和剛才一樣,說話的人和別人都不動手。
阿良站在那裡,河風蕭瑟,感覺極為寒冷。衣襬被風掀起,她去撫平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飢餓與疲倦席捲阿良蜷曲的身體。她單膝跪在河灘上,輕道:「讓我走!」眼前突然一黑。
恍惚感覺有人從背後抱起她,讓她喝一點河水。又被
武士們扶著,渡過淺灘,再走一段,爬上田埂,在竹林旁的小道上走著……像夢一樣。
在一戶農家土間的草蓆上,阿良睜開眼睛。她並沒有睡熟,只是從朦朧的夢境回到現實。清醒過來後,她驀然從席子上坐起來。
雖然是一戶農家,但屋裡全是武士,約略十來人,橫七豎八擠在有地爐的屋內,正在吃飯。再仔細看,他們勉強保持著一點秩序,分兩排坐著,正埋頭大吃。四周充塞著男人的氣味,油脂與塵土混雜,熱烘烘直髮悶。
土間入口站著的一個武士看到阿良支起身子,喊道:「喂!」坐在屋中最上首的頭領模樣的老年武士道:「既然醒了,就把她押到守衛處旁的小屋去吧,好好審問。」
於是阿良被帶到據此約半町遠的一間農家小倉庫,門前點著篝火,五六個武士席地而坐。
她沒有掙扎,走進那間小屋,坐在席子上。
「哎,我餓啦。」她對押送自己的年輕武士道。
「別妄想啦。」雖然這麼說,那武士不久還是給她拿來一碗泡飯,「快吃!」
「把我關在這兒做什麼?」阿良問。
「做什麼?也就是審問一下。不過要等明天啦。」
「為什麼呀,我想早點兒問完早點兒出去呢。」
據說負責審問的隊長現在奉命到半里外的寺廟去了,恐怕不到半夜趕不回來。
「太討厭了。」
「你死了這條心吧!老老實實睡這兒!只要沒什麼可疑的,明天早上就放你走了!」這年輕武士言語雖然粗暴,阿良卻覺得他心底還算溫柔。
b三/b
這一夜沒有審問。
也許看她是女人,看守也不是很嚴密。不管有沒有她在,這群武士的任務也就是整夜不眠而已。中庭燃著篝火,總有幾人或躺或坐。只有阿良去方便時才有一人跟在後頭。
她躺在草蓆上,心裡盤算著一定要從這裡逃出去。如果明天被審問,總覺得反對自己不利。而且,疾風所在的八上城已近在咫尺,卻要在這麼個地方白白浪費一夜,實在不能忍受。
夜深時分,她開啟小屋的木門。寒冬冷月,一地嚴霜。
即將熄滅的火堆旁,兩個武士睡得死沉。其中一個就是之前給她送飯的年輕武士。她躡手躡腳避開這兩人的腿,穿過前院,躲開門前的石階,彎腰從籬下鑽過,跳到三尺之下的田地裡。
田野的前方是白色的河灘。白天度過的一丈餘寬的大河在當中流過。雖然是夜裡,也能看得很清楚。阿良知道暴露在月光下很危險,但河灘上連一棵藏身的樹木都沒有,只好橫下心彎腰往前去。跑出五六間遠,停一停,又跑開。
突然,肩頭掠過一支箭。她急忙伏在地上。回頭一望,十來個人影從高處跳下來,在河灘四散開去。她又狂奔起來。跑下河灘,衝進河流,濺起的水花被月光照得雪白。河流很淺,但十分湍急,很難行走。
幾支箭刺在她前方一二間遠的水中。她想,千萬別射中!
她穿過河流,半町遠的上游,一位騎馬武士幾乎同時過了河。阿良停下腳步,馬蹄踩著石子的聲音漸漸靠近,在阿良身邊停住。那武士下馬道:「站住!」
阿良突然朝武士胸口狠狠一撞。武士大叫一聲,手裡還握著刀,直直摔下。阿良向後一閃,那武士就撲倒在地。再看河上,幾個人正朝這邊衝來,又飛來幾支箭。
有一支射中馬臀,馬吃痛長嘶,朝河流下游拼命狂奔。
她冷冷看著這一切,彷彿在看與現實無關的夢境。很快,又沒命跑起來。跑過河灘,越過田埂,衝向左邊山坡的竹林。
鑽進竹林,她才鬆了口氣。不用擔心有誰追到這裡來了。四周一片竹葉婆娑的清響。她這才知道正在颳著大風。
右腳腳趾很痛。用手一摸,一脈冰涼。不知是在河灘被劃破,還是在竹林被劃破,有幾根腳趾在流血。
她走出竹林,在路邊揪了幾片雜草擦拭傷口。而後,走上順著丘陵的山道。
山陰小道如此幽暗。
b四/b
路上長滿大葉竹,一步一滑,很危險。山坡陡峭。
爬了一町多遠,面前突然出現一道結實的木門。她最初以為是門,但並不是。前面已經沒有路,到這裡完全截斷了。
兩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無論如何都無法繼續攀登。
她呆呆立著,周圍只有無邊暗夜。沒有辦法,只有折回。這時,傳來厲聲呵斥:「誰!」下面走上來兩三個武士。
「我要去見一個人。」女人的回答令對方一驚。
「見人?!見誰?」
「佐佐疾風之介。」
「疾風?!哦哦,那個很厲害的年輕武士吧。」對方又問,「不過,你到底從哪裡來?」
「從近江來。」
「近江?!」對方沉默片刻,道,「實在抱歉,此處把守甚嚴,誰也不得半夜進城。而且這裡是芥川惡右衛門的寨子,那個年輕武士不在這裡。」
「那疾風在哪裡?」
「鴻巢寨。」
「從這兒怎麼過去?」
「你得重新下山,沿著山腳走上幾町遠,從神社那邊再上去。但是,我得告訴你,女人是進不去的。」那武士在月光中細細看著阿良,「武士的妻子,不要忘記應該謹言慎行!
請你多多保重——回去吧!」
只有最後一句,他語氣很嚴厲。阿良順從地轉身而去。
武士的妻子……這陌生的形容突然令她渾身一震,說不清是什麼原因,身體都痠軟起來。武士的妻子!說得真好啊。
但武士妻子要謹言慎行之類,她沒什麼興趣。如果不相見就回去是武士妻子的謹言慎行的話,她才不要呢。現在她必須儘快見到疾風,這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武士的妻子!武士的妻子!這稱撥出乎意料地在阿良耳畔反覆響著。她依言下山,沿山腳平坦的路走下去。
漸漸道路兩側出現人家。她叩響一戶,想問鴻巢寨怎麼走。不過沒人應聲。她推了推雨窗,很容易就開啟了。但剛跨進一步,久無人居的人家特有的悚然寂靜迎面撲來。
她又敲響一戶人家,又無人居住。接連一兩町的村落都沒有人居住。死寂村莊的盡頭,有一處神社。她爬上旁邊的山路。
和之前的路不同,這裡沒有大葉竹。只有四下亂滾的山石,坡比之前更陡。走了小半刻,都是被灌木遮蔽的小路,阿良有些發怵。突然,她停下腳步,面前突然有一座大木門。又是一聲大喝:「站住!」肩膀立刻被人粗暴地抓住了。
「什麼人?」
「我想見佐佐疾風之介。」
「疾風?!不認識!不過女人一概不得入城!明天來還有可能見上一面。半夜三更在這裡轉來轉去,要被砍頭的!」
說著狠狠推了把她的肩膀。
「哪怕看一眼也好,我今晚就想見到他。」
那武士聞言即笑:「想看一眼?也是啊!明天要打仗,說不定明天就見不著了呢。」他頗有些幸災樂禍,「實在不好意思,你還是回去吧,回去!」最後一句也粗暴地吼起來。
哼,說什麼呀!怎麼可能回去!阿良心道。但面上卻很
順從地轉過身,走下半町遠,從沒有路的右側崖面慢慢探下身。她緊緊抓著灌木的樹枝,一步一步往下滑。她打算先到谷底再爬上去。因為方才已瞧見城門右側有一條几丈長的石牆。
她攀上谷底乾涸的河床,走到遮蔽鴻巢高地北方的石牆下,又過了半刻工夫。
夜已深,月隱於層雲,四周闃暗。她爬上石牆一角。如果半途摔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吧。但想到疾風就在這高牆之上,她就無所顧忌了。
她一步一步踩實,一點一點爬上石壁。
月亮曾一度鑽出雲層,照見阿良眼前的石壁一片蒼白。
她回頭往下看,數丈高的石牆彷彿正等著吞沒她。抬頭一望,又是數丈高的山崖壓頂而來,彷彿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她滿心絕望。像壁虎似的死死抱住一塊大石,歇了會兒。月又隱入雲翳,她手腳並用,繼續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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